山腳前線的善後事宜處置妥當，楚執柔將長弓往背上一攏，接過衛風遞來的房星的韁繩，翻身上馬。馬蹄踏過焦土與灰燼的混泥，穿過正在收整的營列與清點屍骸的甲士，一路向主營馳去。夜風迎面灌來，將她鬢邊碎髮吹散，甲冑上仍殘留著烈火的餘溫。
快馬馳至大營轅門前，她勒住韁繩，勒馬人立。
抬眸便看見轅門外列陣森嚴，甲士林立、戈戟映殘月，陣前高擎的旌旆隨風舒展，墨色旗面上遒勁的“劍南節度”四字赫然醒目，在夜風中獵獵翻卷。
楚執柔輕挑眉梢，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拋給身後的衛風，闊步朝營內走去。才入轅門，尚未來得及招來人問，便見唐國公引著一人迎了上來。
那人身披高階武將的制式明光鎧，腰懸鎏金鞘橫刀，肩背被札甲襯得寬闊如山，龍行虎步、步履鏗鏘。親兵恭捧兜鍪緊隨其後，火光映照下，經年西南瘴風日炙，膚色愈顯沉斂，眉尾一道舊箭疤在甲冑冷光中泛著冷意。鬢角已生出幾縷灰髮，年逾四十有餘，身姿依舊挺拔不塌。眉眼沉靜內斂，不似尋常悍將般殺氣外露，一雙不顯山不露水的眸子在與楚執柔打照面的第一瞬，便停在了她身上，審視了一息。
唐國公見楚執柔面色從容，不似有急務在身，才抬手朝她抱拳致意，側身引薦道：楚使君，這位是劍南節度使岑銜嶽。今日午後，岑節帥見渝州南側山火沖天、戰事驟起，憂心逆王窮途反撲、禍及沿途百姓，才率兵馳援而來。
岑銜嶽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藩臣之禮，禮數恭謹、姿態有度：“臣岑銜嶽，見過平章公。黃昏得斥候急報，渝州山境烽煙大起，臣恐前線有變、黎民遭難，未及先行稟請使君軍令，便擅自提兵赴援。所幸未曾擾亂戰局，萬望使君恕臣擅動之罪。”
楚執柔抬手虛扶一把，音色清和持重，不矜不伐：“岑節帥心繫邊陲百姓，洞察轄地異動，臨機赴援、忠職恤民，堪稱一方屏藩表率，何罪之有？”
唐國公適時開口，從中斡旋鋪墊：“適才老夫已將此番焚山剿匪、清蕩餘孽的始末，告知岑節下。”
岑銜嶽順勢頷首，目光沉肅，望向楚執柔，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憂切：“西南大地，累歲苦遭匪患荼毒。使君今日決意肅清山林流毒、芟夷百年巨患，可謂勳庸蓋世、澤被巴蜀生民。只是——蜀地群山連綿、瘴氣密佈、洞壑萬千，盤踞於此的山匪世代依山為巢、熟稔地利，百餘年來屢剿不滅。不知使君此後，可有周全安蜀良策？”
“此事幹系西南全域性安危，非片言可盡。”楚執柔抬手示意，“還請二位入帳詳議。”
言罷，她轉頭對唐國公欠首道：“前方戰事已定，煩請大帥傳檄各營，召諸將齊聚中軍，共商後續防務剿略。”
軍令既出，營中傳令兵即刻奔走而去。
不多時，中軍大帳文武齊聚。
唐國公坐鎮主帥之位，楚執柔居次，聞璟立於楚執柔側後方，岑銜嶽落座下首，蕭恕行、張寶威及各營裨將、牙將分列帳下左右，甲冑鏗鏘、秩序井然。帳簾垂落，隔絕外人耳目，帳內燭火煌煌，照亮滿帳鐵甲文冠。。
眾人方定坐立，岑銜嶽便率先起身。
他鎮守西南數十載，熟稔巴蜀每一寸山川肌理，朝著上首的楚執柔拱手躬身，眉宇間難掩憂色，聲線沉緩審慎，坦誠進言：使君，臣並非有意抗令、阻撓平剿，只是鎮守西南數十載，熟稔此地山野暗流、勢力肌理，不得不直言其中險惡。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諸將，繼續道：巴蜀深山匪眾，並非尋常流寇草賊。其根基肇於前朝亂世，以宗族血脈為紐帶，以深山洞寨為壁壘，世代盤踞山林、傳承百年，巢穴經營固若金湯，蜀地每一處險隘暗徑、隱秘溶洞、私行山道，盡在其掌握之中，故而歷代官軍征剿，皆徒勞無功、遷延歲久。
“西南巴蜀之所以數十載無大規模兵禍動亂，實因境內微妙的三足制衡之局。”
他深吸一口氣，眸中憂色愈重，“深山百年舊匪、山野異族諸部、地方世家士族，三股勢力相互牽制、彼此忌憚，誰也無力獨霸一方的同時，誰也不敢貿然妄動。臣執掌劍南節度兵權以來，常年居中鎮撫、恩威並施、軟硬相濟，調和三方矛盾、制衡各方勢力，方才穩住西南邊境安穩，使巴蜀大地得享數年太平。”
“可今日王師大舉焚山破巢、重創匪寇主力，無疑是一舉打破了這維持百年的微妙平衡。”
他目光沉肅，一語中的：“山匪一旦覆滅殆盡，深山地緣、山寨據點、山林資源盡數空置，權力瞬間真空。異族民風剽悍、貪利好進，地方士族盤根鄉野、蓄勢已久，一旦窺得此番空檔，必然趁機擴張地界、收攏流民、私結聲氣、互通勢力。”
“更可懼者，若山匪餘孽未能一戰盡除、尚有殘部留存，餘下匪眾必懂唇亡齒寒之理，暗中勾連異族、士族以求自保。此戰若是遷延日久、動靜鋪張過大，無需南詔外敵來犯，蜀地內部必先內亂迭起、邊防空虛、根基動搖。屆時我軍剿匪安邊之功，反倒會淪為滋生大亂的禍始。”
話音落罷，滿帳諸將神色驟然凝重，彼此對視，眼底皆生顧慮。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主帥身側的楚執柔。聞璟立於她身後，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眉眼不動。
唐國公見楚執柔垂眸凝思，正欲開口為她周旋一二，楚執柔卻已抬起了眼。
她微微頷首，嗓音清平沉穩：誠如岑節下所言，動了那群匪寇必然會打破蜀地平衡。所以更要快——以雷霆之勢極速清剿、以隱秘行跡低調收尾，在異族、士族尚未反應、未及聯動佈局之前，一舉扭轉戰局、填補真空。屆時西南局勢，便由不得各方暗流左右，只能由朝廷定奪。
“首要便是搶佔天時，速戰速決。”楚執柔目光掃過滿帳文武，條理清晰，“不能給任何一方蠢蠢欲動的勢力留有觀望、串聯、籌謀的時間。趁異族未動、士族未醒，極速肅清山匪主力、根除百年禍根，即刻以王師兵力填補山野權力真空，將所有空置的山寨、隘口、山林資源盡數收歸朝廷所有，一絕旁人覬覦之機。”
“其次便是斂藏聲勢，低調行事。”她繼續補充，“此戰內外兩分、虛實相掩。對外不宣大舉平叛之功，只以清繳殘匪、整治山林、善後安民為名，弱化戰事規模、掩去雷霆攻勢，偽裝成尋常戰後收尾，麻痺異族部落與地方士族，使其無從預判戰局深淺、不敢貿然發難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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