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剛透出一層薄薄的灰白。營地裡各帳外的篝火已經燃盡，只餘一層白灰被晨風吹得半散。
廚帳方向升起連綿的炊煙，乳白色的煙氣嫋嫋升起，融入灰白色的天幕間不見蹤跡。爨人往來搬運薪米，正在忙著籌備全軍的早飯。晨風裡混著米粥和麵餅的氣息，將帳間殘存的露水氣烘散了大半。早上輪值的將士已經摸去了廚帳，趕在上值之前吃頓熱乎的。
楚執柔這一覺睡得很沉，醒來得也較平時晚了些，迷濛著雙眼掀開夷衾起身。昨夜她是合衣睡的，所以今晨醒來只站在榻邊抬手整了整衣襟革帶，又解了頭上束髮的髮帶，十指作梳抓了兩把重新束好，片刻間便把儀容整齊了。
她撩開帳帟出了內間，轉過屏扇，抱劍倚在窗下的聞璟回頭朝她看來，目光飛快地從她面上掃過——見楚執柔儀容妥當，眼底的青黑雖未全消，但精神已經撐了起來，步伐穩當，面色瞧著也比昨夜好了許多，沒有那麼蒼白——他面上的神色才一鬆，溫和一笑。
聞璟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如常開口道：“起了。我去叫人送熱水過來給你梳洗。”
“不忙。”楚執柔叫住他，看著他眼底的烏青和下頜上新冒的青茬，心裡生出幾分歉疚，“這些瑣事交給紫衣衛就是了。你一夜未閤眼，先去休整休整吧。”
聞璟站在那裡，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肩頸，臉上笑意輕鬆：“不用。我其實睡過了，只是醒得較你早一些罷了。”
楚執柔從一旁案上倒了一盞清茶，上前幾步遞到他面前，低聲道：“今日主要是在中帳議事，一切行動排程都要等議出結論才能安排。今日你也不必跟著我了，趁著這個機會好好休息一番。後續恐怕有的忙。”
聞璟接過茶盞，略一思忖，淺笑著點了點頭：“明白。”他仰頭將茶水一飲而盡，後撤幾步將茶盞擱回案上，抬頭朝楚執柔一笑，抱拳道：“多謝主君體恤。屬下告退。”
楚執柔被他這副不太正經的樣子逗得莞爾，點了點頭：“去吧。”
楚執柔站在原地，目送聞璟掀屏離去，面上笑意緩緩斂去，揚聲喚道：“來人。”
帳外一名紫衣衛掀簾進來，拱手垂首：“主君。”
“蕭將軍一行回來了嗎？”楚執柔轉身在書案後落座。
“已經歸營。”紫衣衛回話，“蕭恕行、張寶威諸位清剿將領拂曉便已返回大營，唐大帥、岑節帥已經先行與他們會面。蕭將軍押解兩名匪首同行，其中一人傷勢過重，半路殞命；餘下活著的那個，現已嚴加看管起來了。”
楚執柔淡淡應了一聲：“曉得了。去打熱水來。再傳信唐大帥，請他召集諸將，早飯後兩刻鐘，中軍帳集議。”
紫衣衛領命退下。
早飯過後，中軍帳內，唐國公已在帥位坐定，岑銜嶽坐於其左，蕭恕行、張寶威和一眾裨將分列兩廂，肅然按劍候命。晨光從帳簾縫隙間滲進來，映在鐵甲鋼刀上，折射出粼粼寒光，將燭臺上那點殘火映得有些多餘。
楚執柔步入帳中，所有人目光一齊匯聚過來——有人尚不知內情，只靜待此戰收官後的部署；而有的人則早已聽聞昨夜山間審訊之事，靜觀她如何處置供詞牽出的重重亂局。而岑銜嶽，則用一種審慎到近乎戒備的目光打量著她。
楚執柔目不斜視入內，同向她抱拳行禮的一眾將士頷首回禮，徑直走向唐國公身側右方的位置坐下，沒有過多寒暄。開口時，語氣平靜：“想必昨夜審訊一事，諸公皆已有所耳聞。”
滿帳一時無人接話。
唐國公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垂下眼，對周遭投來的問詢目光視而不見。蕭恕行抬眼看了楚執柔一眼，眉心微沉，一時拿不準她的意圖。
下方將領交頭接耳，訊息在人群中流轉，“藩王勾連、官匪私通”八字一齣，帳中轟然。數名將領怒極，將面前的書案拍得震天響。
楚執柔靜候帳內嘈雜漸歇，才抬手壓了壓，聲音不高：“楚棐的密使在巴蜀各州之間往返，與梓州、遂州等處山匪暗通聲氣。地方官吏收受財賄，暗中庇護匪寨。諸寇踞山憑險，私設關隘，劫掠往來行旅，向鄉野強徵例供；擄掠生民、焚燬廬舍、強奪田牛，與貪吏勾結，殘害蜀地百姓，積年不絕。兩匪首供詞，互為印證。”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果然，帳內沉了一瞬之後，便如同滴水入油鍋，議論炸了鍋。
張寶威第一個罵出了聲：“他孃的，這蜀地的官兒竟跟山匪穿一條褲子！”幾個年輕將領緊隨附議，義憤填膺。這幾人乃是蕭恕行麾下金吾衛，出身世家，胸中頗有韜略，平生僅見過京中的小打小鬧，此番隨軍出征血戰尚是頭一遭，氣極了罵起人來，也是文縐縐的不帶重樣，與張寶威這類粗獷宿將對比，倒顯得有些與眾不同。
京畿守軍出身的那幾個老將則眉頭緊皺面色沉肅，心裡已經開始掂量這樁事牽涉的範圍有多廣。
楚執柔等那些怒叱自行沉下去之後，才繼續開口：“此事牽扯甚廣。蜀地匪患百年難除，難處不在於山深林密，而在於有人暗中豢養。”
“匪寇是肆虐鄉野的利刃，沾滿巴蜀黎庶血淚；地方貪吏便是這柄刀的鞘，而楚棐，則是那執刀之人。他借匪亂攪動巴山蜀水，拉官宦異族下水，圖謀動搖新朝根基，構陷新君。刀鈍尚可磨礪，刀斷尚可重鑄，可鞘不除、黑手不絕，縱使今日清剿盡渝州山寨，明日又會有新的匪患捲土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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