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法醫中心，走廊。
清晨六點半。慘白的熒光燈管發出微弱的電流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84消毒液混合著甲醛的刺鼻氣味。
林閒靠在走廊盡頭的藍色塑膠排椅上，大張著嘴，打了一個毫無形象的長長哈欠。
他現在只想把那身帶著江風寒氣的反光背心脫下來，扔進三中隊的洗衣機裡，然後鑽進宿舍的被窩裡睡個天昏地暗。
“王叔，記錄儀在這兒了。”林閒用沒受傷的右手把那個黑色的執法記錄儀拋給坐在旁邊的老王，“裡面的畫面拍得清清楚楚，是那輛奧迪先踩油門衝卡的。我這充其量算個緊急避險。剩下的交接手續你跟他們辦吧，我先撤了，打卡機還等我按指紋呢。”
林閒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拔腿就往樓梯口走。
“站住。”
法醫解剖室那扇厚重的氣密門被推開。
蘇清寒穿著白大褂走了出來。她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藍色資料夾，順手將別在領口的錄音筆按下了暫停鍵。
她叫住了林閒，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公事公辦。
“林警官，你現在還不能走。”蘇清寒翻開資料夾，抽出一張空白的詢問筆錄單，“這起案子涉及跨國器官走私網路的遺留問題。你是第一接觸人。你用警棍擊打嫌疑人頭部導致其重度腦震盪，這在執法程式上存在過度防衛的爭議。你需要留下來配合重案組，完成一份不少於五千字的詳細抗辯補錄，精確到你揮棍時的每一秒動作和發力角度。”
林閒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轉過身，瞪大了眼睛看著蘇清寒。
“五千字？”林閒的聲音直接拔高了八度，“蘇法醫，你殺了我吧！我一個月工資四千五，你讓我寫五千字的報告？這得耽誤我幾天的帶薪休假？那傢伙開車撞我，我不敲他，難道等他把我碾成照片貼在高架橋上嗎！”
林閒滿腦子都是自己那張好不容易求來的帶薪調休單要泡湯的可怕畫面。
蘇清寒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舉起手裡的筆。
“這是程式。沒有這份詳細補錄，重案組無法向檢方證明你的擊打力度是經過了精確計算，而不是洩憤傷人。”
“人是我讓他砸的。”
一個低沉、甚至帶著些沙啞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老王站起身，大步走到林閒前面，像一堵肉牆一樣擋住了蘇清寒的視線。
這個平時在交警三中隊裡只知道抱著保溫杯和稀泥、遇到麻煩躲得比誰都快的老油條，此刻的背脊挺得筆直。那張總是掛著彌勒佛般笑容的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嚇人。
“蘇法醫。”老王直視著蘇清寒的眼睛，“根據《人民警察法》和交警執勤條例，遇到涉嫌嚴重暴力犯罪並駕車衝卡的嫌疑人，現場執勤人員有權採取一切必要手段進行截停。那小子胳膊還吊著，寫不了字。五千字的報告，我來寫。有什麼責任，我這個帶班的老交警擔著。”
林閒站在老王身後，半張著嘴，滿臉錯愕。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連出個剮蹭事故都要推給輔警去處理的老王嗎？
蘇清寒沒有接老王的話。
她的視線微微下移，落在了老王手裡那個掉漆的保溫杯上。
市局首席心理側寫師的雷達在這一刻高速運轉。
老王的站姿看似隨意，但雙腿微微分開，這是一個極其標準的防禦性防爆站姿。他的瞳孔在強光下呈現出不正常的擴張狀態。最關鍵的是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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