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一刻，市局地下事故鑑定車庫。
頭頂的水銀燈發出單調的蜂鳴聲，慘白的光柱打在中央那輛幾乎報廢的黑色老款奧迪A6上。空氣裡瀰漫著機油、防凍液和燒焦橡膠混合的刺鼻氣味。
市局痕檢中心主任方既白穿著灰色的連體工作服，手裡拿著一把高精度的雷射測距儀，圍著車頭繞了半圈。他戴著白色橡膠手套的手指，停在主駕駛那一側完全粉碎的車窗邊緣。
“現場保護太糙了。”
方既白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陸沉，語氣裡帶著常年泡在實驗室裡養成的挑剔。
“車窗玻璃被鈍器瞬間擊碎，產生的放射性裂紋本來能提供很好的受力模型。現在倒好，這一棍子下去，動能變數全亂了。你們重案組抓人就不能少砸兩下？這力學模型我得重新建三次。”
陸沉嘴裡叼著半根沒點燃的煙，雙手抱在胸前，沒吭聲。
站在陸沉身後的祁硯不幹了。他現在對林閒的崇拜已經到了盲目的地步，直接往前跨了一步。
“方主任，當時那車可是衝卡！要是不用警棍強制破窗截停，那傢伙早就跑沒影了。咱們辦案總不能為了保護玻璃，把嫌疑人放走吧？”
“我沒說放人，我只是在陳述變數被破壞的事實。”
方既白根本不接祁硯的茬，轉身走到車尾。他從工具箱裡掏出一把強光微距手電，啪的一聲開啟，直直地照向左後保險槓。
林閒站在幾米外的一個廢棄輪胎旁邊，左胳膊用三角巾吊著，右手百無聊賴地捻著那本空白的違章告知單，時不時低頭看一眼腕上的卡西歐手錶。
他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兩點二十分。再這麼磨蹭下去，今天這份帶薪病假可就算廢了。
方既白蹲下身，手電筒的光圈鎖定在保險槓左側一塊極不自然的凹陷處。
“陸隊，過來看這個。”
陸沉大步走過去。
方既白用手裡的雷射筆點著那塊凹陷。
“這塊變形，表面覆蓋著一層暗色的刮擦紋路。底漆已經完全被蹭掉了，露出了裡面的金屬層。你們之前報告上寫，這車是醉駕衝卡，失控撞上了路邊的防撞桶。”
方既白站起身，把雷射測距儀貼在凹陷處，紅色的雷射點打在旁邊的牆壁上。
“防撞桶的高度標準是八十公分。但這個受力點的中心，距離地面只有六十五公分。更關鍵的是，防撞桶是塑膠外殼注水，撞上去是鈍性面受力，會產生大面積的凹陷。”
方既白用戴著手套的手指，順著那道暗色的紋路劃了一下。
“這是一道極其銳利的線型刮擦。受力方向是由左後方，斜向右前方切入。伴隨巨大的擠壓力，硬生生把奧迪的尾部往右邊推。”
方既白把手電筒關掉，轉過頭看著陸沉。
“這根本就無關於什麼醉駕失控。這是標準的PIT截停戰術。在衝你們的卡之前，這輛奧迪在高架盲區的那七分鐘裡，被一輛底盤更高、噸位更大的特種車輛，從左後側狠狠頂了一口。”
車庫裡安靜了幾秒鐘。
陸沉把嘴裡的半根菸拿下來，捏在手裡揉碎了菸絲。
“你的意思是，他在逃命。”陸沉的聲音很沉，“後面有車在追殺他，把他撞得偏離了路線，這才一頭撞進了交警的查車點。”
“從力學模型上推導，結論確實如此。”方既白摘下手套，“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一個頂級職業殺手，會犯下衝卡這種低階錯誤。他當時的注意力全在後視鏡裡，方向盤被撞得抱死，他根本控制不住車身的偏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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