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三秒。
“別硬撬，這玩意兒是沖壓嵌進去的，找個一字改錐，順著卡扣的縫隙往左頂兩毫米，再用熱風槍吹一下背膠，它自己就彈出來了，修車鋪取斷掉的螺栓都這麼幹。”林閒打了個哈欠，百無聊賴地指點著。
蘇清寒按照他的說法，果然輕鬆用鑷子夾起那塊徹底清理乾淨的金屬片，移出培養皿，放置在無菌濾紙上。
陸沉夾在指間的香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周澤更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你管這叫交警的基層經驗？！”
林閒沒搭理他們。頭頂的冷光燈打在金屬片上，多光譜成像儀將表面的坑窪和劃痕全部過濾掉，只剩下四道深深刻進金屬肌理的印記。
仁安急救。
這四個字在螢幕上被放大了數十倍，邊緣那些因劇烈物理撞擊而產生的金屬卷邊，此刻看來就像是某種殘忍的圖騰，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這塊牌子，是從固定擔架床的底座上脫落的。”
蘇清寒脫下乳膠手套，扔進旁邊的黃色醫療廢棄物垃圾桶裡，目光死死盯著螢幕上的物理資料。
“確認名字只是第一步，重點是銘牌背面的鋁合金塗層，有高頻震動留下的金屬疲勞紋。只有裝載了重型醫療器械的轉運車，在長期行駛於顛簸路段時，才會產生這種特定頻率的共振，夜梟把真正的流動手術室，套在了合法的急救車殼子裡。”
陸沉單手撐著解剖臺的邊緣，死死盯著螢幕。
“海明市仁安急救中心。”
陸沉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透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火氣。
“這是一家擁有獨立跨省轉運資質的私立機構，他們有合法的救護車編制，有審批透過的血庫和冷鏈運輸線路。最可怕的是，他們擁有絕對路權，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我們的天眼系統抓拍不到他們的異常軌跡。因為在系統的底層邏輯裡，拉響警笛的救護車，無論怎麼闖紅燈、壓實線，都是在挽救生命，屬於豁免車輛。”
站在玻璃外的周澤按下了氣密門的開關，大步走進來，老王捧著保溫杯默默跟在後面。
周澤聽到陸沉的話，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陸隊，這案子沒法在常規路子上查了。”周澤指著那塊金屬片，“如果仁安急救中心真的是夜梟的借殼地，那他們每天進出的幾十輛救護車裡，到底哪輛是去接病人的，哪輛是去運活體器官的？我們根本沒有權力在馬路上強行攔停一輛正在鳴笛的救護車去搜查，一旦攔錯，耽誤了真病人的搶救時間，這個政治責任誰也擔不起。”
老王站在最靠門的位置。
他聽著周澤和陸沉的分析，手指死死摳著保溫杯的杯蓋，十年前那個暴雨之夜的畫面在他腦子裡瘋狂重播。
那輛在化工廠外一閃而過的無牌白色救護車，戰友被碾碎的警服，還有他這十年來因為判斷失誤而揹負的愧疚。
老王的喉結上下滾動著，他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把當年312大案裡出現的那個醫療轉運線索丟擲來，但他看了一眼站在操作檯旁邊、正百無聊賴地捻著罰單本的林閒，硬生生把那口氣嚥了下去。
保溫杯底部的微縮膠捲是個定時炸彈，在沒有絕對把握一擊斃命之前，他不能把林閒扯進十年前那個巨大的深淵裡。
林閒對周澤那種上升到政治高度的分析毫無興趣。
他用沒受傷的右手在褲兜裡摸了半天，掏出車鑰匙在手裡轉了兩圈，然後抬頭看向蘇清寒，問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重案組警察都覺得有些不可理喻的問題。
“蘇法醫，我就問一個事，既然他們是私立急救中心，那他們那些改裝過的救護車在沒拉病人的時候，歸交警查嗎？”
蘇清寒推了推眼鏡，用一種看待某種稀有標本的眼神看著林閒。
“根據《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五十三條，警車、消防車、救護車、工程救險車執行緊急任務時，可以使用警報器、標誌燈具；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不受行駛路線、行駛方向、行駛速度和訊號燈的限制，但非執行緊急任務時，不得使用警報器、標誌燈具，不享有前款規定的道路優先通行權。”
蘇清寒頓了頓，語氣十分嚴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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