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陰陽怪氣道:“王爺捨不得罰他,看的跟心肝寶貝似的重,說不得罵不得。明明跟咱們一樣都是下人,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瞧著倒是柔柔弱弱,難怪能把王爺迷的魂兒都沒了。”
鄭陽還要再說。宋青雨卻平靜地看著她,淡淡道:“你來試試。”
他瞳色深,黑漆漆的一粒,點在眸心,墨玉似的清明,就這麼一眼不眨地盯著人看時,總透著寒。那婢子怵了怵,硬著頭皮頂道:“我又不是坤澤,沒你那樣的好手段。”
鄭陽腦子一炸,擼著袖子就要跟她們好好論道,宋青雨卻攔住他,輕輕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何必跟她們多費口舌。”
說罷,便俯身撈起貓兒,視幾人如無物,頭也不回地走了。
“…”
跟幾個婢子分道揚鑣後,鄭陽快步追上他,喚了聲:“子禮…醉香樓有新蟹,聽人說新鮮細嫩,不去吃吃麼?”
宋青雨轉眼看他,說:“喚我青雨就好,我早已不用那字了。”
他配不上。
鄭陽喏喏應了句,偷眼覷他神色,又扭捏道:“倒也不必聽她們胡說,人云亦云,真真假假,有時作不得數。”
宋青雨輕笑了下,低下頭,自嘲道:“卻也沒說錯,我本就是這樣下賤的人。”
貓兒在他懷裡直打胡嚕。鄭陽犯著難,幾次開口,欲言又止,還是把話給嚥了下去,直怪自己笨嘴拙舌,連哄人也勉強。
正說話間,已到了醉香樓。鄭陽捏著褡褳裡稀碎的銀塊,咬咬牙,還是下定決心進了樓,落座後,叫店家上了一盤青蟹,一壺酒,與宋青雨臨街而坐,淺斟漫飲。
“這地兒有名,蟹做的是一絕,陳年的酒釀又是一絕。有時候宮裡頭的貴人也偷溜來這兒嚐嚐鮮。”鄭陽喝了口酒,眼裡晶亮。
宋青雨慢慢抿著杯沿,漫不經心地應著。眼望向下,豔紅的酒招子張揚地挑出來,底下停著一列人馬,為首那人白袍輕鎧,騎著高頭大馬,眉眼鋒利,一襲墨狐皮的大氅,在風裡獵獵翻飛。
是趙春秋。
年初太子倒臺,一眾黨羽作鳥獸散。丞相府樹大招風,便成了新皇燒一把火的柴,一夜之間,府中上下男女婦孺百餘人,砍頭的砍頭,流放的流放。他爹宋安被處以凌遲,頭掛在宣武門外曝屍三日,途經之人無不膽戰心驚。
宋青雨那時家破人亡,陡聞噩耗,驚悸得坐立難安。他娘收拾了包袱,讓他和一眾兄弟姊妹連夜脫逃,可眾人慌慌張張,剛逃到城門口,就被李璟珩帶領的禁軍截住了去路。
男人身披甲冑,撥開如雲壓陣的禁衛軍,施施然踱到他跟前來。他抬起戴著鐵護臂的手,鉗住宋青雨的下巴,在他的慄慄顫抖中,用近乎愉悅的聲音說:“宋青雨,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
“你最好祈禱我爛死在那兒,不然我爬也得爬回來。”
後來幾經輾轉,又被賣進教坊司,再被李璟珩買回來,宋青雨一直渾渾噩噩。在雍王府安定下來後,他也打探過趙春秋的訊息,聽聞自北慶之亂後,趙丞為獨善其身,自請調離京城,去了北境督領軍務,其子趙春秋一同前往,這才逃過一劫。
所幸無事。
鄭陽還在天南地北地胡侃。宋青雨默不作聲地觀望了會兒,忽的開口打斷他:“我們走吧。”
鄭陽一愣:“啊?”
宋青雨整袍起身,慌亂之間連貓兒都忘了帶,匆匆忙忙便要下樓。鄭陽抱著貓兒追上來,嘴裡叼著只剝了一半的蟹,手裡還抓著一隻,手忙腳亂地趕著。剛轉了個拐角,宋青雨眼前一花,便一頭扎進來人懷裡。
趙春秋剛從外頭進來,一身凜冽。看見宋青雨時也是一怔,像是沒想到會在這遇到故人,略微遲疑了下,出聲叫他:“…子禮。”
宋青雨喉中一陣悶窒,微微偏過頭,說:“趙將軍。”
鄭陽鮮少見到這樣的大人物,抱著貓兒躬身退到一邊,姿態恭敬。趙春秋瞥他一眼,目光又落回宋青雨臉上,過了片晌,說:“多日不見,你消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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