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陽想起阮常玉給他的難堪,撇過眼睛,說:“…沒事,待會兒換。”
藥端了上來。那婢子捂著鼻子,也不知道是嫌藥苦還是嫌他倆髒,皺著眉把藥盅往桌上一放,甩了甩帕子道:“晦氣。”
鄭陽睜著眼睛道:“又不是沒給你錢!狗眼看人低,等著吧,老子遲早有一天爬到你們頭上去。”
那婢子都走到門邊了,聞言又返回身來,指著他的鼻子罵道:“老孃能來伺候就不錯了!一個妓子,一個馬伕,還想著飛黃騰達成龍成鳳呢?我呸,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個兒什麼德行!”
鄭陽氣極,胸膛劇烈起伏卻說不出話。宋青雨卻平靜道:“罷了。”
他披著被子下床,倒了碗藥,仰頭一口悶下去。蹲下身來平視著鄭陽,一本正經道:“罷了。”
鄭陽咬著牙,不甘道:“他們那樣羞辱你,你也不放在心上麼?”
宋青雨與他一道坐下,也不顧涼。仰頭看著窗外紛紛揚揚沒個休止的雪,道:“浮言訾議如許,你還能一個一個把他們的嘴都堵住麼?對我來說,早已沒所謂了,好活歹活也是活著,計較那麼多,哪能活到現在。倒是你。”他趴在膝蓋上,偏頭看著他,“跟著我總不是長久之計,你還年輕,一身的功夫,總不能養一輩子馬。”
貓兒從窗沿跳下來,抖了抖雪,走過來蹭著宋青雨的腿。他伸手把貓兒撈進懷裡撫弄,聽見鄭陽悵然說:“王爺不喜歡我,我便只能養馬。”
宋青雨嘆道:“他哪是不喜歡你,他是不喜歡我。你馬養的倒是不錯,何不求了孫管事,讓他在王爺跟前美言幾句,也好過你在這裡蹉跎。”
鄭陽心煩意亂:“孫管事能幫我說上什麼話?他自個兒都得看人臉色行事…算了,你歇吧,我去換身衣服。”
他剛起身,孫管事卻撐著傘急匆匆來了。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正要說話,鄭陽卻避開他,扭身要走。孫管事探著頭往裡看:“好些了?”
“沒呢。”鄭陽沒好氣道,“拖你們的福。”
孫管事客客氣氣地對宋青雨說:“阮伶請您過去一趟。”
鄭陽轉頭說:“怎麼著,這會兒頭不暈了?”
孫管事道:“你這性子,也該改改了。”又道:“正是瞧不好,才想找您說說話,免得悶得慌。”
宋青雨放了貓,神色平常:“倒不知道,我竟也有些用處。”
孫管事笑道:“作一味藥,倒是極佳的。”
宋青雨虛握起拳,抵在唇邊,嗽著披了件舊夾襖。出門便嗆了一口風,猛烈地咳嗽了起來,孫管事把傘往他那邊傾了傾,擋落了一部分雪。宋青雨咳得眼圈通紅,虛著聲音道謝。
孫管事說:“你是公子紈絝,道一句謝,那是咱奴才們的榮幸。如今什麼都不是,凡事還要把多謝掛在嘴邊,那便是故作清高,不識好歹。”
宋青雨默了默,道:“我知道了。”
阮常玉住的離小院兒不遠。他那處所是李璟珩撥給他的,好山好水,題名聽雨小築。進了門,裡頭有幾個小廝灑掃庭除,院兒裡梅花正豔,不過是白梅,遠望去像開了一樹的雪。聽人說,阮常玉不喜紅梅,覺得香氣豔俗妖媚,太俗。
宋青雨跟著孫管事一路穿過覆雪的中庭,到了廊下。屋裡生了火,門沒關,珠簾半掩,往裡窺探,依稀能瞧見阮常玉半臥在美人榻上,小腿蓋了厚毯,神思睏倦。見了人來,卻沒則聲,打了個哈欠,翻覆著身子睡了。
宋青雨半邊身子淋著雪,不敢妄動。阮常玉叫他來,無非是想給他些苦頭,尋個樂子,也是常有的事。李璟珩對他總睜隻眼閉隻眼,阮常玉也就越發放肆,隔三差五稍不順意便找他來羞辱一番。
他身子孱弱,打小多病恙。丞相府失勢後,更是禁不起風雨,稍稍受些寒便咳嗽不止。他夜裡剛燒過,目下喝了藥,稍有轉圜,又被阮常玉丟在這冰天雪地裡凍著,便是鐵打的人也吃不消,腿跛了一隻,不能久站。沒過多大會兒,宋青雨便有些站不住,扶著凍麻的腿想往門口挪挪,竊些溫熱。
剛有動作,阮常玉不冷不熱的聲音便從裡頭傳來:“進來吧。”
宋青雨如蒙大赦,難得性急,一瘸一拐地上了階,拖著廢腿進門去。屋裡太暖,熱氣撲面,他一個哆嗦,眼前驟然溼了。
阮常玉支著腦袋,抬了抬眼,又極厭倦地垂下去,道:“怎麼是你?我叫小六呢。”
”?六小“:道喃喃,鈍遲很應反,眼眨了眨雨青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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