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陽見了廖景,如見救星。他從馬上翻滾下來,立足不穩,幾個趔趄,還是廖景伸手扶了他一把才站穩,他緊緊抓著廖景的手,焦急道:“子禮他,子禮他…”
廖景不動聲色地說:“慢一點。”
鄭陽喘勻了氣兒,道:“子禮,子禮他不見了…廖將軍,求你,求你跟王爺通傳一聲…”
“我知道了。”廖景沉聲說著,折身回到城內,不多時,便又出來,翻身上了鄭陽的馬,一抖韁繩,一言不發地朝鄭陽的來時路奔去。
一個小卒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頭,對鄭陽說:“王爺,王爺請您進去。”
鄭陽跟著小卒,一路到了李璟珩落腳的行邸,穿過中庭,一直入內。
內室裡,李璟珩高坐在案後,手裡輕輕撫摸著花紋繁複的刀鞘,身前的小案上,平鋪開一張北疆輿圖。
鄭陽見了他,撲通一聲跪了,深深伏倒:“奴才看守不力,奴才罪該萬死。”
李璟珩撫著刀的手一頓,他轉過眼來,目光深沉,不辨喜怒,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漠然。
“他不會跑的。”
鄭陽猛的一顫,繼而更劇烈地抖起來。
李璟珩緩緩將刀拔出來。刀光如水,映出他若有所思的臉,在明滅的燭火下,陰森冷漠,像血海煉獄裡爬出來索命的鬼。
“你們還在這兒,他怎麼捨得跑呢。”
他只是在思考,這一次,是把宋青雨的兩條腿徹底打斷,還是把他殺掉,永絕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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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夜裡疏疏落了一場雨。
宋青雨坐在雨中,雙目鈍滯。唇,發,均被濡溼了,黏膩地貼在蒼白的臉側,墨一般濃黑。他呆望著那兩具屍骸,顫顫伸出手,從空洞的眼眶,一路撫摸到瘦削的肋骨。
兩具骨架,一大一小。大的瞧著也僅僅十來歲的模樣,被雨水澆的灰敗,碧綠的苔蘚攀附其上,像吞噬掉骨骼的蛆蟲,一寸一寸地將其蠶食殆盡。依稀認出是手臂的地方,則緊緊摟住那具較小的骨骸,抵死護在懷裡。
宋青雨的五指深深插進了磚縫裡,尖石刺破指腹,手掌,他彷彿感覺不到痛一般,拂開生到階上的雜草,露出原本寬闊潔白的石階。那上頭,被人用血,不計其數地寫滿了小字,一開始還工工整整,到後來越來越歪斜扭曲,竟至癲狂。
來來回回,只有一句。
兄長,我餓。
宋青雨喃喃念著這些血字,忽的抱住頭,拼命地捶打起來,嘴裡發出一些意義不明的、嘶啞變調的哀嚎。
宮變之後,宋青雨走投無路,上街乞討終非長久之計,那換來的一點口糧連果腹都成問題,更遑論養活兩個嗷嗷待哺的弟妹。宋青雨有時餓的頭暈眼花,走在大街上連路都認不清,暈頭轉向地撞了人,被踢了幾記悶腳,捂著不斷作痛的肚子痛苦地蜷在地上,許多人,或踏草鞋,或著緞靴,從他眼前走過,形形色色,他看的花了眼,呻吟著,在群童惡作劇似的腳下翻滾,最後死了一樣一動不動,閉著眼睛喘息。
他們拍著手,笑著說:“有手有腳,來做叫化,羞也不羞?”
等他們玩兒夠了,再灑下幾個銅板丟在宋青雨身上,瀟灑而去。宋青雨便慢慢坐起來,灰頭土臉的,很仔細地數著銅板,吹了吹上面的灰塵,拿去路邊賣燒餅的攤子,換了一個熱乎乎的燒餅。
怕冷了,他便把餅捂進襤褸的衣衫裡,那燒餅剛出鍋,滾燙灼人,燒著他的皮膚,燙得他一陣哆嗦。可他不在意,飛跑去井邊,小心翼翼地把小弟小妹從裡邊撈出來,將燒餅分為均勻的兩半,遞給他們,自己則抱著膝蓋坐在一邊,看他們抱著燒餅狼吞虎嚥地吃,臉上掛著饜足的笑。
他也很餓,餓的渾身沒力氣,眼前一陣陣發黑,只好嚥著唾沫充飢。看著小弟小妹們把燒餅吃的一乾二淨,他搖了搖昏沉沉的腦袋,站起來,搖搖擺擺地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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