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起眼皮,不冷不熱地一笑,滿是諷刺:“你跟我,又有什麼區別?這會兒來裝什麼假好人興師問罪。”
蒲崢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想開口勸和,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只好一臉擔憂地看著一言不發的蔣潮生,道:“書衡…”
蔣潮生卻出聲打斷他,朗朗道:“我從來都沒標榜過清白。我此生過錯無數,死後便是進十八層地獄日日烤煉,不得超生也不為過。可子禮何其無辜,他從始至終,做錯過什麼事情麼,值得被你我這樣對待。”
他想起什麼,“嗤”的一聲笑了,道:“啊,想起來了,你一定還對那封奏摺耿耿於懷吧?
李璟珩神色微動。
“你因為這道摺子不遺餘力地恨了他這麼些年,恐怕還不知道吧。我今日便告訴你,這道摺子,從始至終,從起草到落印,宋子禮全然不知情,是趙春秋拿了他的私印替他印上去的。”蔣潮生愈發癲狂地笑,到最後竟笑出了眼淚,他抬手一抹,惡狠狠道,“你要殺我,我死不足惜。可你不該這麼對宋子禮,李璟珩,自進南書房起,他便對你處處照拂,時時看顧,即使你那樣冷言冷語地待他,他也從未稍有慍色,甚至趙春秋刁難你時還想替你出頭…”
李璟珩猛的出手扼住了他的脖頸,他雙目赤紅,從喉嚨裡低低悶出幾字:“你再說一遍?”
蔣潮生讓他掐的呼吸困難,連說話都語不成句,斷斷續續的:“我說…我說你一直以來,都恨,恨錯了人。要說,要說我們這幫子,人,罪…罪大惡極,可宋,宋子禮是,是最最清白無辜的,他,他一直以來,所,所想,的不過是,投得明主,建,建言獻策,造福,造福百姓。黨爭這潭子渾,渾水,不過是外人給他扣的,帽,帽子。”
蒲崢急的沒法,一掌劈在李璟珩鐵杵也似的手臂上,厲聲道:“四弟,鬆手!”
李璟珩腦中一片混亂,鉗住蔣潮生的手竟幾不可察地發著抖,滿心只有為什麼沒人能早點把這些告訴他,若是能早些告訴他,若是能早些告訴他…
蔣潮生的喉骨被他捏的咯吱作響,他艱難吞嚥著,還是擠出一個半死不活的笑來:“告訴你了又有什麼用,叫你畜生還真沒冤了你。他和趙春秋打小便形影不離,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就算沒有這封摺子,你就不會打斷他的腿,想方設法地把他關起來麼?”
宋青雨夜裡是被疼醒的。
心口一陣一陣的抽疼,幾乎到了難忍的地步。白天他捱不住癢,揪著衣領隔靴搔癢地抓了一整日,抓的皮肉破爛流血,可還是捨不得把長命鎖解下來。
他總覺得這是件極重要的東西。
他翻過身,把長命鎖放在手心賞玩片刻,有些出神。他自病後便一直精神不濟,回籠覺睡了幾遭,還是不見李璟珩回來。
發了一陣呆後,宋青雨把長命鎖再珍重地放回去,手肘撐在枕上,張起頭,想要吹滅燈盞,可剛探出半個身子,餘光裡便瞧見屏風後晃動著個人影。李璟珩回來了。
他忙又躺了回去,閉上眼假寐,像個起夜被抓包的小孩兒。
腳步聲漸近,在床邊堪堪停下。宋青雨閉著眼,裝睡裝的嫻熟,許是從前做慣了的,就這麼一動不動地躺了半刻鐘的屍,李璟珩還是沒動靜。
他沒捺住好奇,偷偷將眼皮睜開一線,黃暈暈的燈光擠進來,有些眩目,李璟珩背光站著,臉黑沉沉,整個人模糊到失真。
他莫名有些害怕,便扯著被子邊往上拽了拽,蓋住頭面,悶聲說:“不要看我。”
遮面的錦被又叫人不由分說地掀開,宋青雨正自氣苦,可轉頭一看,李璟珩已褪了鞋,跪上榻來。他伏下身子,將臉側貼在宋青雨心口處,顫聲道:“對不起。”
宋青雨支起一肘,仰起上身看他,有些蒙:“什麼啊?”
胸口一片濡溼,他後知後覺地發現李璟珩哭了。溫熱的眼淚洇透了層疊衣衫,烙著他心口的皮肉,燒燒的疼。
宋青雨當即方寸大亂,效仿白日安慰土蛋那樣把手放在李璟珩後腦勺上,笨拙地撫摸:“你別哭…有誰欺負你了嗎?”
轉念一想,雍親王威名在外,當是無人敢欺負他的。頓覺安心不少。
“我這輩子都欠你。”李璟珩模糊不清地說話,嘴唇翕動,隔著衣物,好像在啄吻他的胸膛,“我不奢求你原諒,只求你醒的…慢一些。”
再慢一些。
終於解除了一個誤會…好想說點什麼,但是我貧瘠的語言組織能力告訴我不允許。
輯特宵元 章85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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