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東正在加固谷口柵欄的一處鬆動樁子，周凱帶著張鐵牛和四個青壯沿著谷地東側巡邏，他們這兩天已經把周邊半里內的地形踩熟了。
何雨薇的醫療棚外面排著五個流民，等著換藥複查。
許夢蹲在溪邊，手裡攥著一把土，湊在鼻子下面聞。
他走過去蹲在許夢旁邊：看什麼？
許夢把那一捧深褐色的腐殖土攤在掌心裡，指腹碾開幾顆細碎的顆粒，這谷地的土壤肥力不錯。溪邊灘地常年沖積，有機物含量高，而且排水好，你看，我把水澆上去，滲透速度很快，不會澇根。
你懂種地？
許夢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外婆家在農村，小時候每個暑假都在地裡泡著。這谷地有一塊向陽的坡面，日照充足，離水源近。如果平整出來，現在這個季節可以種速生菜。莧菜、空心菜，三十天就能收。等到入秋再種一茬早熟粟米，可以趕在霜降之前收一批糧食。
種子呢？
許夢從身後的葉子賬本底下摸出一個小布袋，開啟來，裡面是一把暗褐色的細碎顆粒：前兩天林文軒出去探路的時候，我讓他從路過的一個菜園子裡換了一小把莧菜籽。量不大，但如果育好苗再移植，能擴出一片。粟米的種得去找本地農戶換。
陸洋看著那把種子，心裡盤算了一下。要開荒，需要人手和工具。你跟陳曉東合計一下，需要幾把鋤頭幾把鐮刀，我來想辦法。
許夢把種子袋繫好收起來：我今晚就把開荒區域畫出來。
許夢用了三天時間，帶著幾個婦孺把溪流北面那塊向陽的坡地平整了出來。
陳曉東用兌換來的鐵頭和竹子做了三把簡易鋤頭，雖然粗糙但能用。
那塊地大約半畝，被劃分成整齊的畦壟，莧菜籽育出的幼苗已經移植了進去，嫩綠的葉子在晨光裡伸展著。
發芽率不錯。許夢蹲在地頭檢視，用手指戳了戳苗根旁的土壤溼度，再有三週就能收了。這批莧菜收完之後，我們可以把地翻一遍，趕在入秋前種粟米。
粟米種子怎麼弄？
許夢抬起眼望向谷口的方向：得跟外面的人換。但我們現在的狀態，走出去跟本地人打交道。
她話沒說完，谷口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動靜。周凱的哨聲尖銳地響了，是有人接近的訊號。
陸洋起身就往谷口跑。
柵欄外面站著七八個人，全是男人。穿著粗褐短衣，腰裡繫著草繩，手裡攥著扁擔和柴刀。為首的一箇中年人皮膚黝黑、面頰削瘦，眼眶深陷但眼神銳利，站在柵欄外兩步遠的地方，正大聲嚷嚷。
林文軒從後面快步趕上來，扒著柵欄看了兩秒，開了口：這位……老哥，你……什麼事？
來回交談了幾輪，林文軒的臉色漸漸沉下來。他轉頭壓低聲音對陸洋說：他們是下游張家坳的村民。說我們紮營的位置在溪流上游，我們每天的取水洗滌影響了下游的水質。最近下游出現了幾條死魚，他們懷疑是我們弄的。
死魚不是我們造成的。何雨薇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柵欄邊，我們洗滌用水放在下游最末段，取水點在溪流最上游。下游出現死魚，要麼是自然原因，要麼是下游其他地方有汙染源，跟我們無關。
那個中年人還在嚷嚷，後面幾個村民也跟著起鬨，扁擔敲在地上邦邦響。有人想往前擠，被周凱一橫身擋了回去。
別硬頂。陸洋低聲對周凱說，你讓開。
周凱猶豫了一下，側身讓出半步。陸洋走到柵欄前面，隔著竹柵欄跟那個中年人對視。他一個字也沒說，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粗布包，解開來，裡面是白花花的粗鹽顆粒。
對面七八雙眼睛同時盯住了那包鹽。中年人的嘴忽然閉上了，吞嚥了一口唾沫。
南宋紹興年間，鹽是官營專賣品。普通農戶一年的鹽配給有限，而且是官鹽，又貴又難買。私鹽販子手裡倒是有貨，但要價更高。對於張家坳這樣的底層村落來說，一小包粗鹽可以換半個月的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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