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廬縣城的城牆不高，青磚包著夯土，有些段落已經斑駁脫殼，露出裡面灰褐色的土芯。
城門開得窄，僅容兩輛板車並行，城門口守著四個皂衣兵丁，百無聊賴地拄著長槍打哈欠。
陸洋、何雨薇、林文軒三人由劉縣尉的人接引著穿過城門時，何雨薇腳步微微慢了一拍。
她的視線掠過城內街道兩旁的景象，臨街鋪面大多低矮，木門板半開半合，店家蹲在門檻上摘菜或者算賬；青石板路面上散落著菜葉、雞糞和潑過水的溼痕；空氣裡瀰漫著煤煙、滷煮和牲畜糞便混合的氣味，濃烈得幾乎可以嚐到味道。
走吧。陸洋低聲說了一句，何雨薇收回目光跟上。
縣衙在城正中偏東的位置，三進院落，青瓦灰牆，門楣上懸一塊褪了漆的木匾，刻著桐廬縣署四個隸書。
門口蹲著兩尊石獸，年久風化得面目模糊了。劉縣尉在門內候著，見三人進來，沒多廢話，徑直領著往內院走。
穿過兩道月亮門，到了一處小跨院。院裡種著一棵老桂樹，樹蔭底下是一間廂房，門窗緊閉，門縫裡偶爾漏出一兩聲悶悶的咳嗽。
一個穿著半舊錦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廊下。他身量不高，微胖，頜下蓄著一叢短鬚，眉間擰著一條豎紋。聽見腳步聲抬頭看過來，目光在陸洋和何雨薇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後落在林文軒身上。
你就是清溪谷那個管事？趙縣令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溫和，沒有官場上的拿腔作調。
林文軒躬身行禮：草民林文軒，見過趙縣令。這位是營中大夫何雨薇，這位是營中管事陸洋。聽聞小公子咳疾纏身半年不愈，斗膽前來一試。
趙縣令沒多寒暄，側身讓開廂房門：進來吧。
廂房裡光線昏暗，窗子被厚厚的粗麻布簾子遮住了大半。
靠牆的木榻上蜷著一個瘦小的孩子，蓋著一床薄被，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像竹竿。他的呼吸帶著一種細碎的哨音。
何雨薇走到榻邊單膝蹲下。她沒有直接上手，先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那孩子的呼吸節奏，觀察他的唇色微微泛紫。再湊近了聽他的呼吸音，那哨音在吸氣末段尤其明顯，像生鏽的風箱口漏了氣。
能看看痰嗎？何雨薇輕聲問旁邊侍立的丫鬟。
丫鬟端來一個青瓷痰盂，裡面是淡黃色的黏稠液體，帶著幾縷泡沫。
何雨薇看了一眼，心裡已經有底了，細菌性肺炎，中下葉感染，病程拖了半年已經轉為慢性。痰液顏色和性狀都符合細菌感染的特徵，不是單純的咳嗽變異性哮喘或者過敏。
她從腰間解下那個三層粗布裹著的小包，開啟來。趙縣令站在兩步外，視線緊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何雨薇取出一個灰陶小罐，旋開蓋子，裡面是白色的頭孢藥粉，她把膠囊拆開後將粉末重新包裝進陶罐，劑量已經精確分裝好了。
趙縣令。何雨薇抬頭，聲音不大但清晰，公子的病是肺熱蘊結日久，溼熱傷肺，需要清熱抗毒的湯劑。
我這有祖傳的藥粉，溫水沖服，每日早晚各一次，每次一小匙。另外...她又取出一個粗紙包，退熱的方子，若夜裡體溫升高時溫水送服。
趙縣令皺著眉看那陶罐裡的白色粉末。他見過太多郎中的藥，那些都是黑褐色的湯劑或者草渣粉末，白色的藥粉他從未見過。但他看著兒子瘦成一把骨頭的模樣，又看著何雨薇那雙沉靜的眼睛。
用吧。他說。
當天傍晚，第一劑頭孢餵了下去。何雨薇沒有走，她守在廂房外面的廊下，隔半個時辰進去聽一次呼吸音。
夜裡戌時，孩子的體溫降了一些，咳喘間隔拉長了。到第二天清晨，那孩子第一次主動開口說了。這是半年以來他主動要水喝。趙縣令站在榻邊，看著兒子喝完半碗溫水後安靜地重新躺下，喉間那個吸氣凹陷淺了不少。
第二天下午，第二劑藥。孩子的痰液顏色從淡黃轉為清白了，哨音減弱到幾乎聽不見。丫鬟把痰盂端走的時候，趙縣令的眉間那道豎紋終於鬆開了三分。
第三天傍晚，孩子坐在榻上喝了一小碗粥。半年來他第一次自己端著碗，手雖然還在抖，但沒有讓粥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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