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之後，一座三間連排的竹木結構房屋在清溪塢東側落成了。房屋坐西朝東，清晨的陽光能直射進診區，空氣流通順暢。屋頂鋪了三層乾草和棕櫚葉，斜度足夠，下再大的雨也不會滲漏。
隔離病區在後側另立門戶，進門處設了一個小石灰池，鞋底踩過去才能入內。
何雨薇讓人用炭筆在一塊刨平了的木板上寫了三個大字掛在門楣上，清溪醫館。
掛牌那天沒有儀式，只有路過的人停下來看了看，有人唸了一遍清溪醫館四個字，嘀咕了一句啥時候開的就走了。真正讓這片招牌活起來的是掛牌第二天開始的那場義診。
夏末的桐廬溼熱到了極處。江南每年這個時節都是疫病高發期——瘧疾在草叢水田間伺機而動，痢疾沿著被汙染的溪流擴散，各種皮膚病在溼熱的空氣中瘋長。周邊村落的農戶們扛過了春荒，到了夏末卻被病拖垮了身子。何雨薇早前就注意到了這個趨勢：最近半個月來營地裡求醫問藥的周邊百姓明顯多了，有人走了十幾里路來，就為了讓人看看腿上那塊爛了三個月的瘡。
我們現在還不能收錢。開診前一夜，何雨薇在火堆邊對所有人說，收錢就是醫館，不收就是善堂。我們現在要的是人認我們的名，不是賺那幾文錢。
成本呢？許夢翻了翻賬本，藥材雖然大部分是陸洋兌的，但消耗起來不慢。
我算過了。何雨薇攤開一張她用炭筆繪製的簡易成本表，輕症用本地草藥外敷，這些東西溪邊山裡就能採，讓學徒去採，不花錢。中症用藥量大的病才用陸洋兌的那些現代藥劑。按輕重分級處理，成本能控制在功德可承受範圍內。
那就幹。陸洋說，醫館你全權做主。需要什麼藥材、什麼人手，直接從許夢那裡批，不用再問我。
義診從夏末一直持續到初秋。每天清晨，清溪醫館門口就排起了隊。最早來的是附近五里鋪的人，再往後是劉家渡、蘆花蕩、張家坳。最後連桐廬縣城裡的一些貧戶都聽說了訊息，趁著趕集的日子繞道來清溪塢看病。
何雨薇坐診，劉氏和另外兩個學得快的婦人做助手，負責抓藥換藥。張鐵牛的兒子張石頭，一個十六歲的半大小子，被何雨薇挑去做了學徒，整天跟在後面記用藥分量、清洗紗布、登記病案。
你的腿還能治。何雨薇蹲在一個老農面前，那老人左小腿上碗大一塊潰爛的瘡面，邊緣發黑流膿，在別的郎中那裡已經被判了的死刑。何雨薇用稀釋碘伏清洗創面，刮掉壞死組織，敷上抗生素藥膏，用紗布包好，隔天來換一次藥，半個月能收口。別沾水，別下地幹活。
老農抖著手接過藥膏，渾濁的眼睛裡全是不可思議：大夫，真不用鋸？
不用。
類似的話她每天要重複幾十遍。瘧疾患者領到的是金雞納樹皮提取的粗製奎寧片，一階物資裡的【抗瘧藥·基礎型】，被何雨薇拆散後用粗紙分包，每人三天的量。腸道感染患者領到的是口服補液鹽加少量阿莫西林。皮膚病患者領到的是一小罐稀釋碘伏和一瓶硫磺軟膏。
到第八天的時候，清溪醫館門口排的隊伍已經從醫館門口繞到了谷口柵欄。許夢不得不臨時調了兩個人去維持秩序，用木牌寫了按病重程度分診的告示立在外面。何雨薇從早坐到晚，兩個時辰才起身活動一次腰，嗓子每天都是啞的。
但效果肉眼可見。那些被本地土郎中束手無策的病，在清溪醫館裡一件一件地被解決了。五里鋪的老農腿上的瘡半個月收了口，能拄著拐走路了。劉家渡一個瘧疾打了半個月擺子的年輕人吃了三天藥之後退燒了，第四天就能自己走到醫館來複診。蘆花蕩那家被何雨薇救過的寡婦奶奶帶著孫子又來了一次，她孫子拉肚子拉得脫水的症狀好了，小臉重新有了血色。
訊息在村與村之間口口相傳，走的是最原始的傳播路徑，茶攤上、井臺邊、趕集的路途上。那些樸素的形容詞在每個村莊裡堆疊起來：清溪塢那個女大夫是活菩薩她給的藥白得跟雪一樣我娘腿上的爛瘡讓她治好了，你說神不神。
最早出現的稱呼是清溪女先生，專指何雨薇。後來有人問起那六個年輕人都是誰，張家坳的周老栓掰著手指頭數了一遍，陸先生管總、周先生管兵、林先生管外頭的事、許先生管賬、陳先生管做東西、何先生管看病先生的說法就這麼傳開了。
清溪六先生。這個名號從張家坳傳到五里鋪，從五里鋪傳到縣城，連趙縣令的幕僚都在茶餘飯後提起過一句：那六個人倒是有點意思。
人口也在漲。醫館開診半個月，來投奔清溪塢的人比之前兩個月加起來還多。大部分是被醫館治好或者家裡被醫館治好了人之後，覺得這地方靠譜的周邊農戶。有的是整家子搬進來的，有的是年輕後生自己來的，揹著鋪蓋卷，站在谷口說俺想留下幹活。
許夢的賬本人口頁每兩三天就要添新的一行。截止初秋時節，清溪塢總人口突破了八百。
這個數字在火堆邊的六人會議上攤開時，周凱吹了聲口哨：現在清溪塢有八百人了，你們能想象嗎，最開始兩個月前只有咱們六個人。
八百人意味著什麼？林文軒推了推眼鏡，意味著清溪塢已經是桐廬縣境內除了縣城之外最大的人口聚落。我們現在的體量，已經足夠引起注意了。
真是麻煩啊，幸虧有陸洋那個系統，否則就咱們幾個普通人，真不知道怎麼活下去。
也意味著我們攤子大了。陸洋接話，八百張嘴，每天要吃要喝。民生司的壓力跟以前不是一個量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