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層面，林文軒的迴文已經在送往臨安的路上了。他寫得極其漂亮，通篇駢散文體，引用了三段大宋律條說明清溪塢遵旨辦理的決心，末尾還加了一段臣民陸洋率眾頓首，願以屯田之力報效朝廷的奉承話。那份迴文被貨郎親自送進了杭州轉運司的收發處，由官方驛道遞往臨安。
對外口徑統一了。林文軒在迴文送出的那天下午對陸洋說，現在清溪塢在官方檔案裡的定性是屯田民聚所，不是武裝據點。樞密院那邊就算派人來實地核查，看到的也是一個熱火朝天種地的村子，不是軍營。
他們什麼時候會來人核查？
最快一個月。和議生效之後各地裁軍情況要逐級上報，樞密院會抽檢。我們至少有一個月的時間把表面功夫做全套。
陸洋點了點頭。他抬眼望向谷外山脊線上那些半完工的哨塔，最近幾座正在被人拆掉頂部的瞭望臺。
陳曉東按照表面裁撤的要求把公開部分的哨塔降級為防火了望臺，只保留了最隱蔽的三座深山塔位供親衛使用。從山下望上去，那些塔只剩下半截矮柱子，看不出軍事用途。
當天深夜，六人再次聚在公共草棚裡。這次沒有放簾子。夜裡谷地裡沒什麼人走動，點著燈反而不顯眼。林文軒從懷裡掏出一封蠟封的密信，蠟封上壓著那個熟悉的盾形徽記，是王貴的印記。
今天下午到的。林文軒把信拆開。
信很短，用暗語寫成：我部已做好撤散準備，即按預定路線分批南撤。望清溪塢接住第一批五百人。
陸洋把信紙疊好收進自己懷裡。時間不多啦，讓咱們呢繼續做大做強，嘿嘿。
草棚裡沒有人接話。油燈的光照著五張面孔，映在棚壁上的影子一動不動的。
聊了一會，其他人離開了，草棚裡只剩下陸洋和林文軒兩個人。陸洋把油燈芯撥了撥，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
林文軒從懷裡掏出另一卷紙，這是他這幾天裡日夜趕繪的南撤路線圖，三條深山密道用炭筆標得清清楚楚，每一條的補給點、換馬處、歇腳棚都畫到位了。十天之內我把三條路線全部跑一遍，確認安全。
他睜開眼，透過草棚門口半掩的麻布簾往外看了一眼。夜空中沒有月亮，只有滿天的碎星鋪在深藍色的穹頂上。
陸洋吹滅了草棚裡的油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才起身走了出去。他經過民生司棚子的時候，隔著粗麻簾聽見裡面傳來許夢和李清瑤壓低了聲音對賬的念數聲，每隔一會兒就有筆在樹皮上劃過的沙沙響。他沒有停下步子，繼續往前走。
兩天之後，清溪塢又收到了新的訊息。
訊息是來自陸文軒發展的情報線慧明和尚。那行腳僧人這一次沒有走正常的傳遞路線，而是託了一個從臨安靈隱寺出來的小沙彌，連夜急行了兩天一夜。
內容是王貴的密使當天下午送到谷口的，拆開後內部紙條寫著：已經準備妥當。
......
陳曉東的工坊連夜開了爐。大高爐雖然停了火，但小高爐被他改造過後能在夜間無聲運轉。
他帶著三個最信得過的學徒在暗處打出六十把輕便短刀，比環首刀短三寸，但刀刃寬度窄了、重量輕了，適合長途徒步逃亡時隨身攜帶。刀鞘用麻布和乾草纏了一圈，掛在腰側不顯眼，走路也不碰腿。
太重的兵器帶著走不遠。陳曉東把最後一捆短刀綁好遞給周凱時低聲說，這批東西每人一把，加上路上撿的柴刀，湊合能禦敵。
周凱接過短刀捆掂了掂，點頭：輕，趁手。你功夫在刀刃上。
醫館那邊也徹夜未眠。何雨薇帶著劉氏和幾個熬得住的學徒把地窖裡的藥材庫重新分類打包。
外傷藥按照立即使用留置備用分成兩堆，風寒藥和止瀉藥另外單獨裝包，淨水片按每人十天的量分包好碼進木箱。
五百人用十天，綽綽有餘。何雨薇在打包好的藥箱上貼了編號標籤，退後半步看了看整齊排列的箱子，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李清瑤在民生司的賬房裡坐到了後半夜。她給所有南撤物資做了一份平行賬冊，不入民生司的正賬，單獨用一個賬本詳細記錄每一批物資的去向和交接人姓名。
到第二天天亮的時候，物資已經全部準備完畢。第一批由陳大勇帶著在黎明前出發了。第二批由周凱親自押送往深山密道第一個補給站。第三批被封進地窖，藥箱外面覆了一層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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