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塢整個冬天的防禦升級在這批金國斥候被擒獲之後被全面提速了。
所有計劃都按照正月下旬金軍先遣隊可能抵達來排期，預留了半個月以上的緩衝時間。每天夜裡軍堡的操練場地上都有人舉著火把演練伏擊陣型，口令聲被覆土層壓得很低很低，外面幾乎聽不見。但在清溪塢內部，每個人都感覺到空氣裡多了一種繃緊的氣氛。
臘月十五這天夜裡，貨郎帶著林文軒的那封密信出發了。密信用油布封了三層，縫進了貨郎棉襖夾層裡，目的地是臨安城張浚府邸。
林文軒站在谷口目送貨郎的背影消失在雪夜的暗色中，轉身時對陸洋說了一句：如果張浚看信之後肯往樞密院遞話，朝廷至少會在江淮防線增加幾百駐兵。幾百兵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但能拖住金軍主力一旬左右的時間。那一旬對我們來說很關鍵。
陸洋站在門樓的陰影裡，聲音不高：一旬，多一天都是好的。
雪從夜裡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花落在谷口門樓頂上的積雪層上，悄無聲息地加厚著每一寸表面。
清溪塢的燈火在風雪中一圈圈亮著，從外堡到內堡到深山軍堡，外面看不見的那些光點，在覆土棚的縫隙裡、在塔基地灶的擋板後面、在老兵們巡邏時提著的防風油燈中，穩穩地、無聲地亮著。
金軍斥候的魂已經埋在桐廬南部的某處山坡下了。但那三卷皮紙上畫的地形圖、標註的兵力估算、女真文命令裡的措辭口吻。它們散落在清溪塢的案卷和密檔中，成了這個冬天所有人心裡懸著的那把刀的重量。
陸洋走進草棚之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北面的夜空。隔著六百里的風雪和夜色，他看不見金州方向的騎兵營地，但他能想象出那裡的場景。
上千匹馬在雪地裡刨著蹄子，鐵甲被凍得發脆，火堆之間有人擦拭著刀刃上的冬鏽。那些人正在等雪化。
清溪塢也在等。
等雪化的時候，就知道誰等得更踏實了。
......
臘月二十八，清溪塢停了工。
陳曉東的冶鐵坊封了爐，煙囪口蓋了一塊鐵板，底火壓成暗紅色餘燼只保留爐溫不滅。水泥坊的窯門用泥封了，等開春再啟。軍械坊最後一批刀坯被收進油布包裹碼入地窖，錘子擦乾淨掛回牆上。何雨薇的醫館門上掛了一塊木牌寫著除夕休診，急診走後門
但劉氏帶著兩個學徒還在側棚裡整理藥材庫存，把入冬以來消耗最猛的幾味藥做了補貨清單。
外堡的大食堂提前備了三天的口糧，米缸滿到溢位來，炊事的老婦人圍著灶臺轉了幾圈，往角落裡多碼了五捆乾柴。
陸洋坐在公共草棚裡，面前攤著李清瑤遞過來的那捲全年彙總賬冊。
總人口三千六百四十二人，其中成年男丁兩千一百，婦女九百三十，兒童七百一十二。李清瑤的聲音平穩清晰，外堡登記在冊的常住人口兩千八百，內堡及周邊屯戶七百餘，深山軍堡不納入民生司公開賬目，另有獨立密冊記錄。
糧儲方面。許夢把另一卷賬冊推過來，全年收成加外部採購加工坊以鹽易糧的商貿所得，減去全年口糧消耗之後，結餘摺合精糧約一萬五千斤。如果來年春耕順利、擴種面積達到預定目標，明年夏收之後清溪塢可實現糧食自給自足並有少量餘糧外售。
工坊產能這邊。陳曉東蹲在棚子門口，身上還沾著臘月二十八最後一爐鐵水的菸灰，冶鐵坊四個月來累計產出生鐵粗料兩千三百斤，精煉鐵料八百斤。水泥坊試產成功之後截至目前累計產出水泥三十餘桶，開春後城牆合攏工程用量夠了。他頓了頓，報出數字時嘴角不自覺翹了一下，軍械坊的制式環首刀配發護衛隊與親衛共三百四十把，鐵頭長矛七百二十杆，加固盾牌一百六十面，輕便短刀四百把。另有改進型弓弩樣品三把，還在除錯射程。
何雨薇坐在醫館方向過來的那截樹樁上，手裡捧著個陶杯暖手，醫務司全職醫者從入秋時的兩人擴充套件到現在的二十二人，包括何雨薇本人、劉氏、老坐堂醫、十二個外派村落的駐點赤腳郎中、三個新收的流動巡診醫者。她報了一串數字，退熱散庫存夠一千人份，抗生素粗提物夠三百個療程，消毒液夠全塢三次全面消殺。如果開春之後不爆發大疫情，這批儲備能撐到明年夏末。
周凱說這話的時候站著，整個人比一年前結實了一圈，肩寬背厚、站姿端正，下巴上多了一道疤，這是深秋時加固拒馬被竹刺劃的，正規武裝含護衛隊編制一百二十人、清溪親衛一百五十一人、岳家軍老兵現駐堡內二百餘人，合計可調動兵力約四百七十人。親衛全部完成山地特戰和夜間伏擊訓練，老兵正在整編融入體系。趙成帶領的弓手隊在冬訓中完成了三輪實射，百步內平射準頭七成以上。
林文軒把一摞密檔疊好推到桌角，目前我們的情報網覆蓋桐廬縣城、杭州、臨安近郊，固定線人七人、流動情報節點十二處。全年的外部事件追蹤，包括和議簽署、裁兵令、轉運司暗訪、金軍斥候事件，全部整理歸檔。目前臨安方向重點關注兩件事：秦檜暗中聯絡各地鄉紳蒐羅民間武裝罪證，以及張浚那邊對金軍開春南下的防禦部署進展。
六個人報完各自的資料之後，棚子裡安靜了一陣。
陸洋坐在正中間把每一卷賬冊和記錄翻了一遍，然後合上最後一頁，開口：不知不覺，咱們來到這裡已經一年多了，一開始咱們只想活下來，沒想到能發展到今天這個規模，大家辛苦了。
“不過，咱們的目標還是沒有變，還是生存和發展。一年前，咱們的敵人是山賊，是本地土著，可以以後，咱們的主要敵人，就是金兵了，並且可以預見的是，宋朝朝堂很有可能給咱們拖後腿。”
“所以，咱們需要變得更加強大，才能保護我們自己，同時保護更多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