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似的對話在那天下午重複了七八遍。有人願意試種、有的大膽些願意試一畝,也有人全程抱著手臂站在外圍觀望。
許夢沒有勉強任何一個人,每發出去一份種子就附一張堆肥示意圖並當場口述一遍用法。她很清楚,總會有人相信,也總會有人不信,時間會說明一切。
種子下地之前先把地用碎草灰和爛葉漚過的肥拌一遍,薄薄一層就夠,不用多。出苗之後二十天左右追一次稀肥。灌漿期勤看水,水渠末端開淺溝走水,不要淹著根。
第二天許夢轉到了更遠的溪頭村方向。這片區域的農田跟清溪塢隔著一道矮山脊,土壤肥力比蘆花渡稍好一些但耕作方式更粗放。她在溪頭村外的一戶人家門口演示了堆肥池的搭法.
用幾塊石頭圍一個淺坑,底下鋪一層乾草墊底,上面疊放爛菜葉和草木灰,最頂上壓一塊石板防雨淋。演示期間圍了二十幾個人,有個年輕人從頭看到尾,蹲下來也依樣畫葫蘆地搭了一個,用腳踩實之後抬頭問:這個漚多久能用?
夏天漚二十天到一個月就熟了。冬天要久一些。許夢幫他把最上層的石板壓正了,今天搭上,秋收之前正好用第二茬地。
第三批物資在三天之內透過民生司的渠道陸續向更遠的三四個村落鋪開。許夢沒有時間每個村子都親自去,她把那三個兩村選來的年輕後生分派出去做了流動指導員,每人負責兩三個村子來回巡看,確認每個試種農戶的種子用法和施肥週期是否對了。
那三個後生每人揹著一卷粗紙手冊和一小包有機肥樣品,在田埂上走來走去的時候被孩子們跟在後面追著問東問西。
陸洋在這期間兌換了第二批農用物資。這一次量更小、更分散,兩小袋緩釋複合肥顆粒、三瓶濃縮驅蟲藥液。
他沒有把所有物資一次性發下去,而是透過許夢按各村試種面積分批配給,確保拿到東西的人都是確實在種植的農戶。驅蟲藥液由許夢親自掌握用量,每個收到種子的農戶按田地面積領一小陶瓶,使用時兌水稀釋噴灑。
驅蟲藥液在六個村子同時使用後的第十天,許夢做了第一次巡迴回訪。她沿著蘆花渡到溪頭村的田間地頭走了一遍,蹲在每一塊試種田邊檢視苗情。對比老種子地塊和改良種地塊的區別已經能看出來了。
同樣的光照和水分條件下,改良種的苗株更壯、葉片更闊、顏色更深,分櫱的密度比本地種高出一截。更明顯的差異在於蟲害:驅蟲藥液處理過的地塊裡幾乎看不見蚜蟲和常見的稻飛蝨,而旁邊沒有處理過的老種子田裡已經有零星的葉片捲曲和蟲蛀痕跡。
這批苗如果長勢不變,秋收的時候產量比去年翻倍是穩的。許夢蹲在蘆花渡那老婦人的兩分試種田邊對她說。老婦人蹲在旁邊伸手撥了撥一棵粟米苗的稈子,指腹摩挲著莖稈的粗細,臉上的褶子慢慢鬆開了。
訊息在村落之間口頭傳遞的速度比許夢步行快得多。她走過第三個村子的時候已經有人主動在村口等著了,手裡攥著自家留的舊種子想跟她換新品種。
許夢換了但收了他的舊種子回來,她要留一份對照樣本記錄本地種和改良種之間每一階段的差異,這個資料以後跟其他村落解釋時用得上。
他們現在信了。許夢在第五天傍晚回到清溪塢時對陸洋說了第一句話。她把巡訪記錄攤開來給他看,每經過一個村子她都在粗紙本上記了試種面積和苗情等級,八個村子的總數加起來已經覆蓋了近三百畝新田。
如果秋收產量能達到預期,明年開春周邊至少還有五個村子會主動來要種子。到時候不是我下鄉去推,是他們自己上門來問。
清溪塢周邊的村莊氛圍在那段時間裡發生了一種微妙的、不喧鬧的變化。最早試種的那批農戶開始在田間地頭主動跟鄰居討論堆肥和引水的技巧,有人把自己用了一半的驅蟲藥液分給旁邊地塊的鄰居。
那瓶藥液是他用半升粟米跟清溪塢換來的,分出去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分了。田埂上的對話內容從往年的今年收成夠不夠吃到明年開春變成了你家的苗長了多高了我十天前追了一次肥,稈子粗了一截。
外圍哨卡的運作也多了新面孔。白楊村的一個年輕後生主動找到周凱,說你們夜哨缺人的時候我可以替一班,我夜裡醒著習慣。類似的主動報備從周邊村落在兩週之內陸續來了六七個人。
他們不做核心警戒工作,只負責在村落外圍走動時順帶留意官道上有沒有異常動靜、有沒有生面孔長時間停留。這些人不領清溪塢的口糧配給,但林文軒在例行聯絡時給他們記了一個名字和住址,確認了聯絡渠道。
不領糧的人也是靠得住的。周凱在彙報新增哨位時說,他們不是衝著東西來的。是地裡的苗讓他們覺得清溪塢值得。
鄉紳的反撲在七月中旬冒了頭。最早是從五里鋪那邊傳出來的閒話,有人散佈清溪塢發的種子會掏空地力,今年種了明年就種不了那些白色粉末是妖術,撒在地裡會遭天譴。
話頭傳到蘆花渡時,有農戶猶豫了幾天沒敢撒驅蟲藥,田裡的蟲子冒了一層出來才慌慌張張地補噴。
許夢聽到訊息之後沒有急著解釋,她讓李清瑤從民生司的檔案裡調出了去年試驗田的完整產量對比記錄和三年來清溪塢糧田的肥力跟蹤資料,全部謄抄成五份簡明的粗紙摺頁,由農師小隊隨身攜帶在下鄉時展示。
你們自己看。許夢在五里鋪村口用兩塊石頭壓住摺頁的一角,讓圍過來的村民自己翻,這是清溪塢種了改良種的地和其他村落的產量對比。地力不會降,反而以後每年都會更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