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林文軒收到了來自商路的密報。他只看了三行就轉身往內堡走。
公共草棚裡的燈亮了大半宿。陸洋、周凱、許夢、何雨薇、陳曉東先後被叫醒聚攏過來時，林文軒已經在桌上攤開了那份密報和一份手繪的臨安朝堂派系關係簡圖。密報的內容列了三段：
金使團六月四日入臨安，正使完顏宗弼幕僚，攜金兀朮親筆密信一封面呈趙構、秦檜。信中內容未見全貌，但據內線打探，核心一條：要求宋廷徹底肅清江南民間私兵，否則和議作廢。
秦檜次日上奏，請旨抽調兩浙、淮西州縣兵丁聯合金國斥候清剿各塢堡義軍。奏摺中點名清溪塢為首惡之區，宜先剿除
韓世忠、張浚當庭駁斥，稱民間義軍乃金軍南下時唯一能延緩其兵鋒的屏障，自毀長城後患無窮。趙構未當場允准，但退朝後密召秦檜入宮，談至深夜。
深夜入宮。周凱把那四個字重複了一遍，談了幾個時辰的內容雖然沒寫出來，但按趙構的性子，秦檜說服他的可能性大過反對派。
林文軒點頭：韓世忠和張浚的反對在朝堂上是公開表態，但趙構如果有妥協的跡象，接下來樞密院的流程會加速。秦檜奏摺中提到了聯合金國斥候，如果金使真的能提供金軍南下的時間表和兵力部署作為交換條件，趙構可能會傾向於區域性讓步來換取和議的暫時穩定。而秦檜要的正是這個區域性讓步，獻祭一批民間義軍，穩住金國，保住他主導的和議成果。
清溪塢被列為首要目標。陸洋坐在燈影最暗的位置開口，意味著秦檜的第一批行動會直接奔我們來。先不管其他義軍，清溪塢是他必須打掉的靶標。
許夢翻開民生司的粗紙本快速過了一遍數字：三萬斤存糧、十二艘巡邏快船、福船月底下水、糧田擴種已完成、五百餘件兵器庫存、火銃四十支、震天雷和煙霧彈各一百五十枚。如果按完全備戰口徑動員，可在一晝夜內集結的武裝人員約一千四百人，但其中只有三百餘人具備跟正規軍野戰對抗的持續作戰能力。
兵種配比呢？陸洋轉向周凱。
周凱從桌側拿起一張他早前畫過但還沒有完全定稿的防線佈防圖，在油燈光下鋪開。水陸兩線。陸路三道防線我們之前商量過的，窄口拒馬和暗坑群已完工七成。水上防線十二艘快船已全部列裝，配輕弩和兩枚震天雷用於封鎖驅趕。最拖後腿的是民團的遠端武器，弓箭數量不足，弓手只夠配備一百二十人，其餘人只能靠長矛和盾牌近戰。
弓手缺口能不能用火銃補？何雨薇問。
能，但火銃的數量目前只有四十支，而且每次射擊後的裝填間隔太長的短板單靠弓手互補。如果在防線上設火銃和弓手混編，火力持續性會好看一些。
陸洋在聽完這些數字後問林文軒：你再去一趟臨安。帶上我們歷年戍邊、剿匪、治疫的全部文書卷宗，跟韓世忠和張浚當面對一次資訊。讓他們在朝堂上繼續發聲爭取時間，哪怕多拖一個月也值。
他轉向陳曉東，同時火銃的產量從本月開始翻倍。工坊的產能全部轉向軍備，民用鐵器生產暫停。震天雷和煙霧彈的庫存要在現有基礎上各加一百枚。所有產品不入兵器庫外賬，全部轉移至深山軍堡的地窖存放。
陳曉東站起來時被自己的凳子腿絆了一下，穩住之後問：翻倍的意思是要把現在的月產四十支提速到八十支？
提速到九十支吧。成品優先配給火銃小隊，讓他們在入秋之前完成三至四次全員實彈演練。演練地點放在深山試射場，時間選在午夜，每次打完的彈殼和消耗物就地深埋，不留痕跡。
陳曉東在本上飛快寫了幾筆：冶鐵坊的熟鐵料餘量夠支撐這個速度兩週，兩週之後需要再補一批系統精鐵。
陸洋翻開了系統面板。當前功德餘額是八千八百多，未來兩週的火銃原料補貨預計消耗約八百功德，震天雷和煙霧彈的擴產約需消耗四百。加上前期造船消耗的二千，餘額仍有充足空間。他確認完數字之後把面板合上。
林文軒在會議結束前問了最後一件事：韓世忠那邊除了文書卷宗之外，還需不需要帶其他東西？
帶兩樣。一包新調的傷藥樣品，告訴他清溪塢的醫療產能一直在持續爬坡，秋冬之後可以批次外供。另外帶一枚震天雷的試製品樣品給他，讓他親眼看一下清溪塢的防禦能力到了什麼程度。給他看實物，他就有底氣在朝堂上說話。
林文軒在第二天天沒亮就帶著兩樣東西出發了。他沿著清溪渡的水路先走了一段，然後轉官道北上。許夢給他備了乾糧和換洗的外衣，李清瑤把隨行卷宗按條目重新謄抄了一份更緊湊的版本塞進包袱夾層。船過三里灣時天色剛放亮，河面上飄著薄霧，兩岸的柳樹和蘆葦叢被晨光染成一層淡金色。
塢堡的動員同一天開始了。周凱在午後的訓練場上召集了全部親衛和屯田民團的骨幹，沒有念通告，只口述了三件事：山谷防線的未完工段要在入秋前全部收尾；火銃隊每日訓練時間延長一個時辰；水師快船巡邏頻次從現在的一天兩次增加到一天四次，夜間額外加一班巡視。三件事的口吻都不是商量，是告知。
訓練場的口令聲從那天下午起比以往更密了。火銃隊在後山試射場的夜間實彈訓練從每週兩次提到了每週四次。陳曉東的工坊開了夜班，鐵錘聲從戌時持續到寅時，中間只停半個時辰加炭。冶鐵坊的煙囪在入夜後排出的煙量明顯增大了，但因為山谷防線的工地也在夜間輪流開工，煙和熱都可以解釋為砌石燒灰的正常消耗。
六月中旬，臨安的第二封密報到了。這次是透過韓世忠的私人渠道遞出來的，信紙用蠟封了兩層，字跡是韓世忠親筆。內容只有一行：秦檜已奏請排程兩浙西路州縣兵丁三千人集中於桐廬城外。名義為秋防演練，實則備戰待命。老夫正在樞密院周旋，望清溪速作準備。
陸洋看完信紙燒掉了。他站在公共草棚門口的月色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民生司的棚子。李清瑤還在燈下整理造船耗材的日結賬冊，面前攤著四本開著的粗紙本。她抬頭看見陸洋進來時的表情，擱下了炭筆。
三千人。陸洋在她對面的凳子上坐下，把韓世忠信中的內容簡短轉述了一遍，桐廬城外集結。明面上是秋防演練。實際是等樞密院一紙調令。
李清瑤沉默了幾息。她的手指在炭筆桿上慢慢摩挲，然後伸手從桌邊抽出了另一本賬冊翻開。秦檜調兵的名目如果是秋防演練，那這三千人的糧草供給應該走的是兩浙西路轉運司的秋糧預算。轉運司的賬目我從今年開春開始就在留意，他們今年秋糧預算比去年多批了一筆，名目是沿江州縣民夫冬儲轉運費，但總額對不上。多出來的那部分正好夠三千人一個月的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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