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下。雙手放腦後。周凱的聲音從土坡後面傳出來，他提著一盞燈從暗處走到明處的時候，已經帶了更多的人圍住了船臺四周。縱火的八個人被按在地上的時候，陶罐裡的桐油灑了一地，在船臺水泥地面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溼漬。
審問在當天夜裡就完成了。縱火者的口供指向張仲淵的一個遠房堂弟，白楊村田產糾紛中被清溪塢觸動了利益的第三個中間人。
周凱把八個人和繳獲的縱火工具一併押送桐廬縣衙，附了一份詳細的現場目擊證詞和陶罐內桐油成分的檢驗說明。趙縣令次日就把張仲淵的堂弟傳喚到了縣衙大堂，當眾做了一次不公開的調解。調解的結果是：張仲淵一方承認僱人鬧事過當，承諾不再幹涉清溪塢碼頭及造船事宜；清溪塢不追究刑事責任，但白楊村那片爭議林地的臨時管護權在原有期上續延五年。
他不承認是主謀，但付了賠償金。林文軒在縣衙調解回來的當天晚上跟陸洋碰頭時說，趙縣令把林地的管護權續了五年，明面上是暫緩處置，實際上是對張家的一個限制。
船臺在縱火事件之後加強了夜間守衛。周凱從親衛裡抽了一個三人小隊專門輪值船臺夜哨，配了兩具輕弩和一面銅鑼。銅鑼的用途不是報警，光鑼聲一響能讓方圓三里內的人都聽見，而是在最壞的情況下作為最後一道預警手段。
縱火事件的餘波過去之後，第一批十二艘巡邏快船在六月初全部下水。下水的當天，周凱帶著三十人水上行動隊全員登船。十二艘快船從河灣魚貫駛出，穿過柳樹叢遮蔽帶轉入富春江主航道，沿江一字排開。
船頭的清溪旗在夏日的南風裡翻卷伸展，十二面旗同時展開時水面上泛開一片藍白色的光。陳曉東站在船臺邊沿看著佇列從眼前駛過，回頭對陸洋說了一句：後面六艘福船月底前也能下水，到時候渡口的吞吐量比現在翻倍不止。
陸洋站在船臺高處看著那十二艘快船在江面上逐次劃過。快船吃水淺、航速快，編隊間距勻稱，轉彎時的姿態輕捷流暢。
水面上被劃開的波紋呈扇形向外擴散，破碎的陽光在水波碎片之間跳躍。快船隊經過清溪渡時放慢速度依次透過，渡口棚下的船工們停下手裡的活兒仰頭看了一會兒，有年輕船工吹了一聲口哨，被旁邊年長的人拍了一掌後腦勺。
富春江支流段的水上通道口，西面下游方向的那個窄口，周凱從快船隊返航後找到陸洋，我讓兩條快船在那裡試了三次封鎖演練。八艘船橫排鎖鏈封江，鏈子放下去的位置剛好卡在窄口的收窄處。普通民船能過，但滿載武裝的大船會被鏈子擋在窄口外面，要調頭至少需要一盞茶的工夫。
封江鎖鏈的收放速度呢？
練習過的船工能在五分鐘之內完成展開。撤鏈更快，兩分鐘之內能收攏歸位。
陸洋把那組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五分鐘足夠清溪塢從警戒狀態轉入戰鬥狀態，也足夠上游的貨船在遇到封鎖前收到訊號減速停靠。
入夜之後渡口的燈火比去年多了兩類。一類是原本沿階排列的油燈柱，另一類是船頭懸掛的專屬航標燈，每艘巡邏快船出航時在船尾掛一盞特製的防風油燈，燈罩用淺色粗紙糊的，遠處看是淡黃色的光點，在夜間水面上緩慢移動時拖著一道細長的倒影。那道光從上游到下游來回移動，經過渡口附近時會微微變亮，然後漸行漸遠。
陸洋在夏夜走到渡口臺階上站了一會兒。十二艘快船已經全部返港泊在河灣內側的船位上了，船身微搖著靠在繫纜樁邊，吃水線以上的木殼在月光下泛著桐油浸透後的啞光。
福船工位上最後兩條正在合攏的船體龍骨輪廓在夜間看起來更為龐大，半成品的肋骨結構在暗色中像一具被剖開來的大魚的骸骨，安靜地伏在船臺上。
水面上有一層薄薄的夜霧正在從下游方向緩緩移過來，貼著水面低低地鋪開，被渡口燈火的光照出淡淡的灰白色。
遠處的對岸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快船泊位上那十二面收攏的旗杆在月光下豎著一排細長的黑影。水聲在夜間變得清晰起來，浪拍石階的節奏和船底水流穿過的細碎聲響混在一起，均勻、綿長、不停歇。
造船工坊的燈火在那片夜的深處還亮著一盞。陳曉東大概正在福船龍骨內側做某段艙壁的尺寸複核，鐵錘偶爾敲一下船板的悶響從水面上悶悶地傳過來，隔了幾層夜霧之後軟了許多。那盞燈在船臺上孤零零地亮著，被四面八方圍過來的夜色裹在中間，不急不緩地燒著。
陸洋在臺階上多站了一會兒就轉身往回走了。他沿著渡口到外堡的石徑經過糧倉時，正面遇見李清瑤從裡面出來。她提著半截蠟燭頭照路，看見他時把燭身側了一下免得晃到他眼睛。
今天快船下水的時候我去看了。她站在石徑邊上輕聲說了句，比去年清溪渡那兩條貨船快太多了。她頓了一下，如果以後福船也下水了，富春江上的活路就寬多了。
很快就會下的。陸洋站在她面前兩步的位置，燭光把她半邊臉照得明亮，另半邊沉在暗處。她鬢邊那根竹簪子換了一根新的，打磨得比之前那根精細，尾端刻了一道淺淺的弧紋。
他的目光在那道弧紋上停了一瞬就移開了。月底之前第一批福船下水。到時候渡口的日吞吐量至少翻一倍。
賬冊我已經騰出了新頁。李清瑤抬起手裡的半截蠟燭對他亮了亮，編號和分類都比福船更細，分成貨運、軍資、信使和巡邏四類單獨列科目。以後每艘船的出港記錄可以跟貨單一一對應。
辛苦了，你做主就行了。
她點了一下頭，側身讓了讓路。
陸洋經過她身邊時距離很近，能聞到她身上帶著的桐油和粗紙的氣味，最近在船臺那邊待得多了，民生司的舊紙張味道被曬乾的水漆味蓋掉了一層。
兩個人的腳步在石徑上交錯了一下就分開了，她往民生司棚子的方向繼續走，他拐進了回草棚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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