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東盯了半個多月,在後山臨水那片坡地敲定了造船工坊的選址。
坡面朝南緩傾入一處小型河灣,水深足夠吃水五尺的船體浮空操作,水流緩慢不衝船臺,從富春江主航道轉進這片河灣需要繞過一段長約裡餘的柳樹叢遮蔽帶。從外堡方向完全看不見灣內的操作區域,只有柳條間偶爾漏出的一絲水面反光會暴露這邊的存在。
陸洋在圖紙兌換完成後的第二天早上把油紙包好的圖紙卷交到了陳曉東手裡。圖紙分兩卷,卷一標著內河福船·貨運型,卷二標著巡邏快船·輕型戰用。
福船的圖紙上畫了船體結構線圖、隔艙佈局和桅杆帆索配置;快船的圖紙更簡練,重點是吃水深度、轉向半徑和舷側射位開孔的位置引數。
兩份圖紙都附了配套的防水桐油配方和防鏽薄鋼片貼面工藝說明,後者是陳曉東最看重的部分,南宋普通木船在水裡泡幾年就朽了,如果在吃水線以下關鍵部位覆一層薄鋼片,船底壽命能延長兩到三倍。
鋼片我需要試。陳曉東把圖紙翻到工藝說明那頁看了半晌,抬頭對陸洋說,系統兌的防鏽薄鋼片跟清溪工坊現有的熟鐵料摻著打一層複合板,硬度和耐蝕性大概能做到圖紙要求指標八成左右。第一批先試兩條船的底覆板,如果耐水測試能撐過三十天再批次鋪開。
材料消耗按你的節奏走,不夠的從系統補。陸洋把一卷輔料清單遞過去,薄鋼片底料批次兌三百斤,夠二十條船底覆板用量。防水桐油配方里的新增劑成分我已經標了替代方案,用本地桐油加兩種土法熬製的樹脂配比可以接近原配方的九成效果。
造船工坊在圖紙到達當天就動工了。選址處的坡面被平整出一塊長約十五丈、寬約五丈的臨水平臺,檯面用碎石和水泥砂漿鋪了一層硬底。平臺伸入水面的那一端搭了木架和滑輪組,用來把船體分段組裝後滑送入水。
陳曉東從工坊和兩村之間徵了二十幾個熟練工匠,又從白楊村和溪頭村調了十幾個從小在水邊長大的漁民做助理。這批人不做鋼鐵工坊的活兒,全部轉到造船線上的崗位。
第一批材料入場的時候許夢在平臺旁邊搭了一張記錄桌。李清瑤坐在桌後,面前攤著一本新的賬簿,封面寫了船工物料冊五個字。
她在桌子正前方立了一塊寫著請報工種分類後領取工具的木牌,木牌旁邊碼著分好類的木料,杉木做龍骨、柏木做船殼、榆木做船舵和槳葉。每天早晨開工前木工按工種排隊從她這裡領料、收工時歸還剩餘物料和工具損耗登記,流程跟民生司的糧冊完全一致。
第一批兩條快船,龍骨已經下了。陳曉東在第三天晚上向陸洋彙報進展時說,快船的長度設定為一丈八,寬五尺,艙位可載十二人,舷側預留了三處射位開口,平時用活動木塞封堵。船速按圖紙估算,順水空載能劃到每時辰二十里左右,滿載物資或兵員時降到十五里。
巡河夠用。陸洋說,巡邏快船先做十二艘。如果後續跟太湖那邊的水師遺部有更深的合作,再考慮擴到二十四艘。
快船的第一條龍骨在十天之內完成了初步定型。木工按圖紙拼接了主樑和橫肋之後用浸油的麻繩纏扎接合部,再覆上預彎好的柏木殼板。
覆板接縫處用陳曉東調的新配方桐油灰泥填縫密封,整個船體外殼成型後塗了三層防水桐油,在棚下陰乾七天之後進入後續工序。
貨運福船的建造規模更大。福船全長三丈二,寬一丈一,吃水深一尺半,載重量約合南宋官方的三十石左右。船底覆了第一批試製的複合薄鋼片,三層鐵料交錯疊打後覆在船底板外側,用熟鐵釘鉚接固定,邊緣用桐油灰泥封閉密合。
船體內部隔了四道橫艙壁,即使前艙進水也不影響全船浮力。甲板上預留了貨艙開口和兩處備用的桅杆基座,不設固定帆索,以櫓槳操作為主,必要時可掛布帆借風。
這種船型的航行速度不快。陳曉東在福船龍骨合攏的那天蹲在船臺上檢查樑柱接合部的對位精度,說了一句大實話,但穩,載貨多,適合跑富春江中下游的貨運線,遇到淺灘或窄水道的時候也不容易擱淺。巡邏快船走快路,福船走重路,兩條型制互補。
陳曉東造船期間,陸洋單獨關注著另一件事:水師小隊的組建。
周凱從親衛和屯田民團裡挑了二十幾個從小在富春江邊長大的年輕人,又在白楊溪頭兩村和太湖方向來的聯絡人中增補了十來個確有水上經驗的幫手,攏出一支三十餘人的水上行動隊。行動隊不穿甲,每人配一柄短槳和一把輕便短刀,船頭加掛一具可卸的輕弩架。
水上的訓練分兩段。周凱在某次小隊集合時說,第一段在河灣內部練搖櫓、轉舵、靠泊和快船編隊。第二段拉到富春江主航道去練夜間航行和淺灘透過。你們現在不用想跟金兵水師正面接戰的事,我們目前的任務是在水面上看清來人、攔住來人、給塢堡發訊號。誰的水性好、誰能在搖晃的船板上穩住身子射擊,誰就被編入常備水師編制。
水上訓練開始的第七天,富春江主航道上出現了一個新的聲音,巡邏快船編隊以三艘為一組,每隔兩個時辰沿清溪渡上下游各五里的河段巡視一圈。
快船吃水淺、轉向靈活,在主航道兩岸的柳樹叢陰影中穿行時幾乎不發出大動靜,但船頭的輕弩架和船尾插著的小旗在光線好的時候能被遠處的人辨認出來。
水上的佈防成型之後,地方上的反應比預期來得快。
五月中旬的一個深夜,後山船臺上正停著第三艘快船的半成品木架。看守船臺的只有兩個值夜的老工匠和一個輪值的護衛隊員。
三更左右,船臺側面的柳樹叢中突然竄出七八個黑影,手裡各拎著一個陶罐和一支火把。打頭的人一聲不吭地奔向船臺,火把湊向陶罐口浸著桐油的布條,一看就是要幹壞事。
但護衛隊員的反應更快。柳樹叢中那幾個人剛踏上船臺邊緣,船臺西側的土坡後面忽然亮起了三盞提燈。燈光照出那幾個人的面孔和手中的縱火工具時,船臺北面的暗處同時跳出來四名持弩的親衛。
箭矢上弦的聲音在夜風中乾淨利落地響了四聲,四個黑影同時停住了腳步。其中一個人反應遲了一瞬,手裡的火把差點觸到陶罐布條,被一名親衛一弩射穿了火把柄,火把脫手掉進水灣裡嗤地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