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資發出去之後，反饋在半個月之內陸續回來。趙伯川的回信最快，用信鴿傳過來的短紙寫了：物資已收到，願續往來。劉世光的回信晚了兩天，附了一卷浙東丘陵區域的地勢草圖，圖上的山路和水道標註得密密麻麻。太湖那邊的訊息最遲，走了陸路再轉水路，但傳回來的是一個口信：頭領看了你們的船，說能走。
六人在公共草棚裡對著三份回信和地圖做了一整夜的整理。林文軒把各路義軍的駐地位置標註到一張大幅粗紙地圖上，三條線分別從皖南、浙東、太湖方向延伸出來，在清溪塢位置交匯。周凱在地圖旁邊標註了各部的估測兵力，趙伯川約三百人、劉世光約四百人、太湖水師遺部人數不詳但水上力量不容小覷。
三家合起來近千人的武裝力量。周凱看著地圖說，如果能夠統一協調排程，正面接戰金軍先遣隊的時候可以分擔很大的壓力。但前提是協調機制要能跑通。
目前階段不談統一排程。林文軒在旁邊注了一筆，各部的底子都薄、疑心也重。先跑通物資和情報，等來往多了、互相信任建立起來之後，再談協防。
清溪塢的對外聯絡渠道在這個春天正式鋪開了。三條線每一條都安排了固定聯絡人。趙伯川方向派了一個原本就是皖南籍的流民做常駐聯絡員，每月走一次山路往返清溪塢和皖南駐地之間；劉世光方向走的水路，由清溪渡派出的一條定期貨船在浙東固定碼頭停靠交接訊息；太湖線最遠，用了貨郎的商路中繼，從富春江下游轉到太湖沿岸需要經過兩段水運和三處驛站。
盟約框架的草稿是林文軒在四月末擬定的。他沒有用盟約這個字眼，把標題定成了《江南各寨互保通約》。通約一共列了四條核心內容：互不攻伐、情報通報、災荒互濟、遇金軍則就近合兵。
每條下面都有執行細則，情報通報的頻率和方式、災荒互濟的物資型別和額度、合兵時的指揮權歸屬原則，全都寫成可操作的白話條文，沒有用大宋律令式的文縐縐辭藻。
陸洋看完那捲草稿之後在第一條旁邊加了一行手注：互不攻伐一約，需加附款，若某方主動挑釁朝廷官軍引火燒身，不在此約庇護之列。林文軒看了之後點頭，把這一條也加了進去。
草稿由三條線的聯絡人各自帶回本部呈報首領審閱。三家反饋的時間不一，但到五月中旬，趙伯川和劉世光先後傳回了擬照此通約辦理的口頭確認。太湖那邊稍慢，但在月底也遞迴了一根刻了記號的竹管，表示。
功德面板在聯絡義軍的全過程結束後結了一筆賬：
【江南抗金義軍聯絡：建立三路義軍通約框架，提供物資支援與情報共享渠道。功德+1300。】
餘額從七千五百多漲到了八千八百多。陸洋看完結算之後把面板關掉，走出草棚去渡口看了看。那天傍晚的河面很安靜，兩艘清溪渡的貨船剛回港卸完貨，船工們正蹲在臺階上整理纜繩。
遠處的河灣方向有一艘小烏篷船正在駛入暮色中的淺灘區，從船型和吃水深度判斷，不是運貨的，是送信的人來了。
林文軒站在渡口棚下朝那艘小船的方向望了一會兒。小船在淺灘區停住，一個人影從艙裡鑽出來站在船頭朝他揮了一下手，動作簡短隨意。林文軒也抬手回了一下，然後轉身往棚子裡走。
陸洋站在他旁邊沒有動。他看著那艘小船在暮色中調頭離開的過程，船身轉過河灣之後被兩岸的柳樹叢遮住了一半，很快只剩一截船尾在河水反光中一閃就消失了。河面上那串油燈柱的倒影開始亮起來，從近到遠依次在水面上鋪開，像一串被拉長了的光點。
明天趙伯川那邊又有新的山道地圖要過來。林文軒站在棚口回頭說了一句，這次畫的是他們駐地以北三十里的完整路段，標註了一處廢棄渡口可以用作緊急補給點。
收著。陸洋說，把標了補給點的圖單獨影印一份給周凱，讓他標註到親衛的備用路線圖上。
林文軒點頭走了。陸洋在渡口臺階上多站了一會兒，直到最後一艘小船消失在對岸的樹影之間才轉身往塢堡走。河風吹過來時帶著春末特有的那種溼潤的、草木發芽之後的甜腥氣味，混著船底長年浸水後木質腐爛的淡淡酸味。那些氣味被夜風裹著推過臺階，在敞棚柱子和油燈柱之間緩緩地打著旋。
夜色完全籠罩富春江面的時候，清溪渡的燈光就成了這一片河段唯一連續的光源。從上游過來的船隻要遠遠看見那串燈就知道到了什麼位置。而那些船裡，有一部分載著清溪塢的鹽和藥往太湖方向走，另一部分載著皖南山裡的毛竹和鐵木往桐廬方向來。它們在水面上交錯而過的時候不會刻意停靠，但船工之間偶爾會有一個手勢或者一聲短哨作為確認。
那條線還在變長。陸洋走回外堡途中經過糧倉門口時停下來看了看倉門上新貼的入庫數字。春季補種的那批早粟再過一個月就能收了，糧倉底部還能再騰出半間屋子來。他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的時候，迎面碰上了李清瑤抱著賬簿從民生司出來。兩人在月光下的石徑上交錯而過時她側頭問了句：明天的信使到了？
到了。陸洋沒有停步，聲音擦著夜風傳過去，林文軒在接了。
她點了下頭繼續往前走，兩人的腳步聲在石徑上朝相反方向遠去，很快被夜風吹散了。谷口的門樓那邊傳來夜哨換崗時鐵甲輕微碰撞的細響和一聲壓低了的報時口令。
那些聲音混在夜風裡傳出去很遠的距離，貼著富春江的水面滑行了一段，落在柳樹叢的陰影中安靜地散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