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過後第四天，第一艘船靠了清溪渡。
那是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船身吃水很深，篷布邊緣露出半截撐竿。船頭站著一個穿灰褐短衣的中年人，瘦臉、高顴骨，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目光從河面掃到渡口的石階和油燈柱。他身後沒有隨從，船工只有一個搖櫓的老頭。
陸洋站在渡口敞棚側。林文軒迎下了臺階，在石階中段拱手：敢問客人從何處來？
皖南。中年人聲音低而啞，趙伯川趙頭領遣我送一封手信給清溪六先生。
林文軒把那人引進了外堡的會客棚。會客棚設在外堡和內堡交界處的一間獨立小屋裡，竹牆泥地，靠牆擺了一張方桌和幾把木凳。
桌上茶已經沏好了，粗陶碗裡湯色淡黃，飄著幾片野茶葉。林文軒把茶碗推到客人面前，自己坐在對面，姿態放鬆但不失分寸。
客人叫趙四，是趙伯川的親隨。他從懷裡取出一封用油布裹了多層的手信，拆封之後紙張泛黃卷邊，是走了不少路的樣子。
信上寫著寥寥數行字：聞桐廬清溪塢冶鐵、製鹽、醫民，甚合我輩所需。若肯通有無，趙某願以皖南山道地圖、山中毛竹鐵木為資，互通長短。
林文軒看完了信的內容，把紙頁平放在桌上。趙頭領需要什麼？
藥。鐵。鹽。趙四答得乾脆，我部三百餘人在山裡駐紮，入冬之後風寒傷了二十多個人，鐵器缺了修補的料，鹽口斷了半個月。他頓了頓，聽說清溪塢能造好刀、能治大病，我們拿得出山貨和路，就看你們要不要。
林文軒沒有繞彎子，你明天帶一批傷藥和細鹽回去給趙頭領試用。另外你們那三百多人的駐地，周圍有沒有能走馬的路？
趙四想了想：有一條山間馬道，寬度剛好夠一匹馱馬過。通到富春江上游。
記下了。
趙四在清溪塢住了一夜。第二天他走的時候，隨身的行囊裡多了兩捆粗布袋裝的細鹽、三包何雨薇配的傷藥和一卷新紙畫的山道草圖，是林文軒根據趙四口述連夜手繪的皖南至桐廬之間的聯絡路線。他上船時回頭朝渡口方向抱了一下拳，沒有多說客氣話，烏篷船調頭駛入了主河道。
趙四之後第三天，浙東來了一支人。
這回來的人多一些，五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歲開外的精壯漢子。他沒有帶信，自己報了名號：劉世光帳下副將周大川。他的口音比趙四硬一些，說話時直盯著林文軒的眼睛，劉頭領讓我帶句話給清溪六先生。他聲音壓低了半度，去年冬我們跟金軍的探子在山裡碰了一回，傷了幾個弟兄。聽說你們有能治兵刃傷的郎中，劉頭領讓我來親眼看看。看了回去說。
林文軒把人帶到了醫館。何雨薇正好在給一個上週巡山時被野豬蹭傷的親衛換藥，紗布揭開時傷口已經收得不錯了，邊緣泛著淺粉色新肉。周大川站在門口看了全程，沒有進去，看完之後退出來對林文軒說了一句話：你們的藥，比我們營裡好得多。
能給你們勻一批。林文軒說，但有一個條件，浙東那邊金軍探子的活動頻次，你們每個月要跟我們通一次信，互通訊息。
周大川沉默了幾個呼吸，然後點頭：劉頭領不會反對這事。
浙東的人也在次日走了。他們走的時候帶了半批外傷藥和兩袋新糧種，這是許夢從民生司的儲備中調出來的，附了一張用法說明的粗紙。周大川把紙摺好塞進衣領夾層的時候又看了一眼醫館的方向，然後才轉身上船。
兩批人來過之後，第三批的訊息在五天之後到了。這一次不是靠船，是走陸路過來的。送信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自稱太湖那邊水師遺部的人。他走到谷口時渾身的泥，褲腿捲到膝蓋以上，小腿上全是溼泥幹了之後裂開的紋路。他在門樓下面雙手遞上了一根空竹管，裡面的信紙已被取走了，竹管本身是接頭信物，對面的人認得這隻管子的形制和磨痕。
我們頭領說了，年輕人站在門樓裡擦了一把臉上的泥，清溪塢如果願意跟太湖搭上線，我們可以出船出人幫你們走富春江下游的水道。那邊的江面我們熟。
林文軒在那天下午跟陸洋碰了一次頭。他把三路人馬的口頭意向和交換條件整理在一張粗紙上，攤在公共草棚的桌面正中。三家都願意談，但各自需要的東西不同。趙伯川要鐵和藥，劉世光要藥和糧種，太湖那邊要的是他們想透過我們打通富春江上游的採購渠道。這三家的共同點只有一條：對清溪塢有求，但不完全信任。趙四和趙伯川的性格我看得出來，他一邊想從我這裡拿藥，一邊還在防著我們吞掉他的地盤。
你打算怎麼處理？陸洋問。
可以給第一批物資，不設附帶條件。第一批東西到了他們手裡之後，如果他們用得好、用得順，後續再談長期合作的框架就自然有分量了。如果用了之後翻臉，損失一兩次物資也傷不到清溪塢的底子。
趙伯川那邊按他提的藥的量發雙倍，加送一批鹽。劉世光的糧種按許夢定的標準出。陸洋想了想，太湖那邊，答應他們走富春江下游的通道，但頭三次通航要由我們自己的船同時跟航。讓太湖的人帶一段水路，我們認住路線，後面再放開。
物資在三天之內分配打包發出。何雨薇配了藥材，許夢從糧倉裡撥了糧種，陳曉東的工坊連夜加急打了十把標準環首刀和兩箱鐵矛頭作為趙伯川那批鐵料之外的額外誠意。林文軒給每家都附了一封手寫信函，用語客氣中立，只談互通有無合兵，末尾加了一句願長久往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