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瑤站在民生司棚子門口，手裡捧著一卷登記冊目送退潮的人流。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某一處停了一拍，陸洋正從供案方向走過來，兩個人在石徑上面對面。她側身讓了讓路，在他經過時低聲說了一句：今天早上的雨停得剛好。後山那條排水渠的水位降回去了。
陸洋放慢了步子但沒有停，走過她身邊時側過臉看了她一眼，視線在她髮梢沾著的一小片碎葉上停了一下。她順著他的視線抬手把碎葉摘掉了，動作自然利落。
午後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縫隙中漏下來，在東面山脊上鋪了一小片暖色。清溪渡方向的河面上泛起碎金似的光點，幾條貨船正從上游緩緩駛回，船頭的小旗在水面上方被南風微微牽引著展開。白楊村方向的田地裡，春播的新粟已經長到半尺高了，嫩綠的苗葉在微風裡齊整地朝一個方向擺動。
當天晚上六個人在公共草棚裡又聚了一次。簾子拉著，桌上攤著許夢和李清瑤合做的最新版綜合實力清單、林文軒手繪的江南義軍分佈圖和陳曉東趕出來的一版後山工坊產能升級方案。六個人從入夜談到將近子時，把來年的兩大核心任務拆成了可執行的時間表。
聯絡義軍分三步走。林文軒指著地圖上的標記點，第一批六月底之前完成與浙東劉世光、皖南趙伯川兩支隊伍的初步接觸。第二批八月底之前跟太湖一帶水師遺部建立物資交換關係。第三批入冬之前把前面三支拉進同一套情報共享框架內，至少要做到金軍南下的訊息能在三天內傳遞到各據點。
山谷防線加固分三段。周凱接過話頭在桌上鋪開另一張圖，外谷口門樓加厚城牆加裝箭垛，工期三十天。中段窄谷通道擴建拒馬陣和暗坑群，工期四十五天。內堡外圍補一道環形石牆加哨臺，工期兩個月。三段的工期錯開，讓民團和親衛輪班交替不佔用太多屯田時間。
火銃小隊擴編到百人。陸洋在聽完兩段彙報後開口，四十支槍的基數不夠，陳曉東要在這兩個半月內再打出六十支合格品。擴編的人從親衛裡選，優先挑手穩心理素質好的。擴編完成後火銃小隊分為三排輪替制，每排三十人，留十人做機動替補。
陳曉東在角落的炭筆頓了一下，在隨身攜帶的粗紙本上添了一行：六十支槍管合格率按五成算，需要鑄造一百二十根坯管。冶鐵坊的產能需要再提兩成才能趕上工期。系統兌換精鐵料的量要加一批。
陸洋翻開系統面板看了一眼當前的功德餘額，七千五百多。他點開三階輔助物資列表，找到簡易測繪圖紙內河小型戰船建造方案兩項，合計兌換所需功德約一千兩百。這兩樣是去年底鎖定的輔助項，用於水上防禦和地形擴勘。
兩樣輔助圖紙月底兌。他把面板關掉，測繪圖給陳曉東丈量防線用，戰船方案給渡口船工試造第一艘小戰船用作巡河。功德消耗之後留六千左右做戰備儲備。
林文軒在會議散場之前從袖口抽出了一封沒有摺痕的新信。他遞到陸洋手上的時候表情比剛才凝重了一度。今天下午到的。臨安密線傳來的最高等級訊息。
陸洋拆開信封抽出內頁。紙上的字很少，只寫了三行：金兀朮已向金主奏請明年開春南征。計劃以和議使團為前導，親率主力沿淮西舊道南下，首站目標桐廬以南區域。清溪塢名列金軍先遣圖注之首。
棚子裡安靜了。周凱把信接過去看了一遍遞給許夢，許夢看完傳給陳曉東，陳曉東看完傳給何雨薇。最後信紙回到陸洋手裡時邊角已經被幾人的手指溫熱了。
金兀朮親率主力。周凱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聲音比平時沉了一截，不是斥候，不是先遣隊，是金軍主力。
所以說來年春天的事比我們之前估計的大。林文軒把油燈芯往上挑了挑，秦檜在金使那邊點頭之前就已經在議聯合清剿的事了。金兀朮南下的時間和秦檜推動內清的時間如果重疊清溪塢會同時面對來自北面的騎兵主力和來自南面的官軍封鎖。兩條線一夾，我們的後勤補給和撤退路線都會被截斷。
陸洋坐在燈影邊緣把信紙疊好收回懷裡。所以聯絡義軍的那條線必須快。單靠清溪塢一條腿扛不住雙面夾擊，但如果浙東皖南太湖的幾支隊伍能同時動起來，金的騎兵主力南下之後會面臨多點糾纏，兵力被分散之後我們承受的壓力就能降下來。秦檜那邊也一樣，江南多點抗金武裝同時存在，他想一網打盡就沒那麼容易。
他站起來走到草棚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夜已經深了，外堡各處的燈火正在陸續熄滅。遠處的白楊村方向還剩三兩點光，溪頭村全黑了。河面上清溪渡的燈串仍然亮著，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碎金色的長影。更深處的山脊線完全沒在黑暗裡，連深山的哨塔燈火也被樹冠遮擋了，什麼也看不見。
先回去休息吧。陸洋放下簾子轉回身，明天開始按今天定的計劃分頭推進。聯絡、加固、擴編三條線同時跑，中間的時間空檔留作機動。十一月樞密院審秦檜的提案之前，我們要把這三條線跑過一半。
五個人先後站起身往外走。周凱出門時拍了拍陳曉東的肩膀說了句槍管的事你明天跟我去後山再量一次尺寸，陳曉東含糊地應了聲。許夢和李清瑤並肩走回民生司方向，兩人低聲討論著什麼，模糊的字句被夜風揉碎了飄散。何雨薇最後一個出門，臨走前回頭看了陸洋一眼，問了一句：那訊息要不要知會劉氏她們？
先不。普通百姓不知道反而安穩。陸洋說，等佈置完了再說。
何雨薇點了一下頭走了。簾子放下之後草棚裡只剩陸洋一個人。他沒有點新油燈，坐在黑暗裡閉著眼睛翻了一遍系統面板。三階輔助圖紙兌換的確認鍵他還沒有按，但預覽窗口裡那兩行解了鎖的物品圖示正在視野角落靜靜地亮著。簡易測繪圖紙的註解寫著適用於山地地形測繪和防線規劃，內河小型戰船方案的註解寫著適配富春江流域航道，載兵量十二人，配盾板射位。
他把兩行註釋在腦子裡逐字過了一遍之後關閉了面板。閉眼時清明夜的風從草棚縫隙裡穿進來，帶著田野裡新翻的泥土氣息和白楊村炊煙將盡的柴火餘味。谷地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後是夜哨換崗的腳步聲和短促的口令聲，聲音輕而節制，像是怕吵醒什麼。
那些聲音在黑暗中慢慢沉下去了。清溪塢重新歸於沉默，只有河面上那串燈還在水光裡亮著，明滅起伏，像是水面本身在均勻地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