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洋轉向林文軒:反向滲透從現在開始。從塢堡裡挑最可靠的人,不挑聰明的,挑看著不顯眼的。貨郎、行腳商、雲遊道士、採藥人,什麼身份都行,只要不容易引起懷疑。方向分兩路:一路送進轉運司衙門當差役或雜工,一路送進臨安秦檜門生的府邸做花匠、廚子或門房。不要求他們主動蒐集資訊,只需要在關鍵文書經過時記下日期和往來人員就行。
林文軒已經備好了人選。他從民生司的登記冊裡挑出了七個人,五個原是淮西流民、兩個是去冬被救的北方民夫,統一培訓了一套接問話不露怯見生人不緊張的基本話術。這批人被分批次送出清溪塢,透過貨郎的商路網路進入杭州和臨安,以各自的身份落腳並逐步融入日常環境。他們不主動發訊息,只記錄關鍵的時間點和麵孔。
情報分級制度在同期建立。林文軒把資訊按緊急程度分了三檔:日常民生資訊每月彙總一次,用普通渠道傳遞;轉運司和周邊州府動態每五日整理一卷,透過商路夾層遞送;臨安朝堂和金軍動向為最高等級,由林文軒單獨向陸洋口頭彙報,不落紙面。最高等級的情報只在每天入夜後的固定時段,公共草棚裡油燈亮著、其他五人在場時當面交換。
以後每一條最高等級情報的彙報時間不超過一盞茶。林文軒在第一次分級簡報中說,說完即止,不存檔、不留底,除了我們六人之外不讓第七個人聽到。
被俘的核心探子在供出資訊後被轉入了長期合作程式。林文軒在跟他們逐一談話時給出了兩個選項:配合清溪塢做反向情報傳遞、定期送出我方修改後的資訊,換取安全釋放和一筆安家費;或者繼續保持沉默、繼續關押直到冬天結束。四個人中有三個人選擇了配合,他們本就是被轉運司僱傭的外圍線人而非死士,在活路和被長期關押之間做選擇不需要太多猶豫。第四人選擇了沉默,被轉入深山軍堡的一間單獨拘押室裡,由親衛輪流看管。
第十一天的時候,十二個公開名單上的眼線已經全部處理完畢。七個低層脅從者被遣送還鄉,每人發了路費和一份你回鄉之後清溪塢不再追究的保證書;三個中層探子在合作模式下開始定期送出我們修改過的資訊;兩個最高層,伙房幫工張某和後山樵夫被分別單獨關押。李清瑤在民生司內部臺賬上登出了這十二個人的登記資訊,在備註欄只寫了四個字:已遷離籍。
而那個多出來的、不在轉運使原始名單上的暗線在收網行動的第二天主動投了誠。他是碼頭臨時工身份,在聽說周邊幾個眼線同時失蹤的訊息後找到了林文軒,自己供出了身份和上級聯絡方式,條件是不遣返。林文軒考察了他三天之後決定留用,放在民生司外圍做資訊比對工作。用他了解的原轉運司情報收集方法反向驗證新送入的情報是否可靠。
情報網的擴張在入秋之前完成了第一批佈局。七名派出人員有五人順利進入了目標位置,兩人進入轉運司衙門當差役、一人進入杭州府衙做雜工、兩人進入臨安秦檜門生陳宜中的府邸做了花匠和門房。另外兩人還在中途週轉,但已經透過貨郎的商路建立了固定聯絡節點。
系統面板在收網後第二天彈了一筆正向結算:
【情報反制:清除外圍眼線13人,建立雙向情報滲透網路。功德+360。】
餘額從七千出頭漲到了七千五百多。增加的幅度不大,但附註欄裡多了一行灰色的附加說明:情報體系完善度提升,未來對較高預警等級行動的預判成功率+15%。陸洋讀完那行字之後關掉了面板。
入秋後的第四天傍晚,林文軒在公共草棚裡做了一次高等級情報的口頭彙報。他在桌面上攤開一頁寫著簡單註記的粗紙,上面只有三行字:陳宜中府邸本週接待金使隨員三次。轉運司秋審日期推遲半月。秦檜清剿提案擬於十一月交由樞密院審議。
三件事連起來看,林文軒的手指在紙上依次點過,金使在臨安的活動時間拉長了,說明和議細節還在拉扯。秋審推遲意味著朝廷內部對清剿提案有不同的聲音,秦檜需要更多時間推動他的案卷。十一月樞密院審議——也就是說我們還有大約兩個半月的時間做應對準備。
陸洋靠在草棚柱子上聽著。兩個半月。夠做三件事:糧倉再補一批存糧,火藥工坊把震天雷庫存加一倍,火銃小隊在入冬前完成三輪實彈演練。情報那邊的反饋線要確保運轉順暢,秦檜的提案在樞密院審議前至少要讓我們提前半個月知道審議結論的傾向。
林文軒點頭,把粗紙收起來湊到油燈上燒了。紙頁捲曲變黑化為灰燼落下時,窗外外堡的方向傳來食堂收工的咣噹聲和船工卸貨的吆喝。秋天的風從谷口吹進來,帶著新谷曬乾後的清甜氣息和一點點硫磺工坊下水道蓋板縫隙滲出來的淡硝味。那些氣味混在一起,被夜風裹著穿過草棚門縫,在油燈光線中無聲地旋轉。
陸洋在灰燼落盡時站起身。他走過外堡菜地邊緣的時候看見李清瑤正蹲在糧倉門口跟兩個新來的文書學徒交代秋糧入庫的登記格式。她的聲音在夜風中細細碎碎的,炭筆在粗紙上劃過時發出那種熟悉的沙沙聲。路過她面前時他放慢了步子但沒有停,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就繼續低頭寫字了。
從她身後的糧倉視窗望出去,能看見月光下清溪渡的階臺上那串亮著的油燈。今晚沒有船回來,河面上空蕩蕩的,只有水流的反光在暗色中時明時滅。但那串燈還亮著,預備著下一艘船靠岸時能看清檯階的位置。
林文軒的情報網已經鋪出清溪塢的範圍了。那些落在轉運司衙門和臨安府邸裡的細碎耳目,此刻可能正蹲在某扇窗戶外面記著某位官員的往來人員名單,或者在某個官員書房角落掃一眼案卷封面的日期。這些資訊不會立刻改變什麼,但它們會在某一天湊到一起,拼出一張足夠讓清溪塢提前挪動腳步的地圖來。
陸洋走回草棚的時候抬頭望了一眼北面的夜空。臨安方向的天幕被低雲遮著,看不見燈火也看不見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