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軒從袖口抽出一封摺疊整齊的信箋推到桌面邊緣。信封上沒有署名,封口處壓了一枚暗印,是韓世忠府邸的私章。
這是前太尉韓大人上月託人送來的信。林文軒淡淡說道,韓大人對清溪塢的屯田和邊防事務知之甚詳,來信中提及願在適當時候向樞密院保舉清溪塢的戍邊功績。
陳伯謙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著這封信,面露狐疑。韓世忠雖然已經被逐出朝堂中樞,但他在軍中的人脈和聲望還在,一個轉運使如果跟韓世忠支援的地方勢力起了正面衝突,將來在朝堂往來中難免會遇到暗礁。
他把信封推回林文軒面前:信收好。本官只是例行核查,絕對沒有為難你們的意思。
但他緊跟著補了一句:田籍的事,本官可以暫緩,但不作罷。一個月內你們自己內部把兩村的田冊做清楚,附一份詳細的分地用途說明報轉運司存檔。做得乾淨,本官就不派人重核了。
談判在當天傍晚結束。陳伯謙沒有再提護衛隊的人數和器械,也沒有要求現場閱兵。他在外堡食堂吃了一碗粟米粥和兩碟鹹菜,然後急匆匆的起身告辭了。
他帶著兩百兵丁走了。官船在暮色中順流而下,船頭的那面藍底白字旗在晚風裡獵獵翻卷,很快消失在河灣轉角處。
深夜的時候,陸洋獨自坐在草棚裡翻看系統面板。當天沒有大額功德結算,但有一條小額度提示閃了一下:【成功平息高層巡查危機,維持地方自治穩態。功德+90。】
九十點數字不大,但這條提示意味著系統判定陳伯謙的巡查在官方關係維度上被安全度過了。陳伯謙回杭州之後遞上的奏摺措辭,決定了朝廷對清溪塢的定性走向。
那位轉運使的態度比秦檜的門生溫和,但他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經過了精確的掂量。他暗示清溪塢要收斂,這意味著他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前提是清溪塢別在明面上鬧出讓轉運司壓不住的事來。
外面有人加了班夜哨。鐵頭長矛尖輕輕觸了一下地面的聲音從門樓方向傳來,然後恢復了沉靜。白楊村方向的狗叫了幾聲也停了。溪水在月光下無聲地淌著。
草棚外月光清冷,夜風穿過牆縫時帶著草藥和河水的氣味。他翻了個身,把那份眼線名單的位置在腦中又過了一遍,然後閉眼入睡之前給了自己一個判斷:這層網,至少能撐到秋天。
後續的幾天,清溪塢加強了對外來人員的審查。
李清瑤調出民生司近半年來所有外來暫住人員的登記底冊。她把自己關在民生司的棚子裡翻了兩天兩夜的粗紙本。許夢進去送飯時她正趴在一堆紙頁中間,用紅炭筆在外來人員的姓名旁邊逐一圈注,圈住的名字旁邊同時出現了三個特徵:入塢時間在巡查之後、無固定工種分配記錄、住處頻繁更換。
李清瑤在第三天早上把整理好的名單遞給陸洋,根據排查,共發現十三個人的行跡比較可疑。
陸洋接過名單掃了一遍。十三個名字後面跟著對應的住處、日常活動範圍和近期動向記錄。李清瑤用筆在每一條後面都注了一行推斷:此人與伙房幫工張某私下接觸三次,張某所住棚舍靠近內堡外牆。此人每週四下午在渡口柳樹下坐一個時辰,該方向可觀察貨船裝載貨物種類。此人夜間曾在後山溝口外圍徘徊,後被夜哨驅離。
林文軒接過名單看了一遍之後設計了一套分批試探的方案。針對不同敏感程度的眼線,他設定了不同的驗證方式:低風險等級的,靠近糧倉或渡口的,用遞假信的方式測試反應;中風險等級的,曾接近內堡周邊的,安排親衛暗中觀察其夜間活動路線;高風險等級,後山和伙房那兩條,由林文軒親自設計場景,手持偽裝過的情報卷在對方可見的距離內經過。
第一批兩條假信的測試在第三天就出了結果。一個被標註為低風險的貨船臨時工在收到假信後當天下午離開了塢堡,沿著官道往杭州方向走了一段,在路邊一間茶棚裡跟一個面生的人短暫交談後返回。跟蹤的親衛記下了那個面生人的體貌特徵,林文軒對照轉運司的案卷底冊之後確認了那人是轉運司的聯絡員。
第二批試探結果陸續在第五天到第七天之間回籠。七個眼線的身份被完全確認,四個人在收到假信後迅速傳出了錯誤資訊,三個人在夜間活動時被親衛拍到正面的行蹤軌跡。最棘手的是後山那條線,伙房幫工張某在後山溝口徘徊的證據確認後,周凱帶人暗中觀察了三天,發現張某跟溝口外圍一個樵夫打扮的人每隔兩天在黃昏時分交換一次東西。那樵夫走後山密徑下山,方向直通富春江渡口下游的一條隱蔽水道。
十三個全齊了。林文軒在第八天的六人碰頭會上攤開一份分佈圖,圖上用炭筆標出了每一個眼線的住址和日常動線,七個已經確認了身份和傳遞方式,三個還在確認中,但基本鎖定。所有眼線目前都沒有接近深山軍堡和火藥工坊的記錄。
你打算怎麼收網?周凱問。
林文軒微微皺了皺眉,底層脅從者就是那幾個被招募來做臨時工的本地人直接查問,願意合作的提供口供後遣返原籍,不願意合作的多關兩天然後放行。中層核心探子那四個替轉運司做定期聯絡的控制住之後分開關押,隔開審問,拿到轉運司內部的組織結構和聯絡方式之後再做處置。那個伙房幫工張某和後山那條線,這兩個人風險級別最高,能動用隱蔽水道傳遞情報,手裡可能握著我們最核心的資訊。
收網行動在第九天夜裡執行。周凱帶著親衛分三路同時動手,一路掃外圍棚舍的低層眼線,一路控制中層核心探子的住處,一路由陳大勇親自帶隊封了後山那條密道。張某在密道口被按倒時手裡還攥著一卷未發出的密信被林文軒直接制服,張某當場就投降了。
那封信被林文軒扣下了。他沒有銷燬,而是複製了一份之後修改了兩處關鍵資料,把工坊的日產量估數壓低了一半,把谷口防禦的兵力部署改動了兩段,然後透過張某的傳遞渠道原路送出。這是反向資訊投放的起點,讓轉運司接到修改過的情報,繼續維持對清溪塢的印象。
被控制的中層核心探子有三人在隔日審訊中開口了。他們沒有硬抗太久,林文軒只問了三類問題:轉運司的內部組織結構、情報傳遞的節點位置、以及那捲密信中提到的秦檜聯合金國使者清剿江南武裝的詳情。三人供出的資訊互相印證,拼出了一張更完整的臨安情報網路圖。
這都是秦檜的計劃。林文軒在審訊結束當晚把整理好的供詞攤在桌上,來年開春之後,他打算以和議續約為由邀請金國使者入臨安,借金使施壓的名義,向宋廷請求全面清剿江南地方武裝。清溪塢會被列在第一批目標名單上,不僅是我們,還有浙東劉世光、皖南趙伯川等五六家義軍勢力。一旦這個計劃透過樞密院,來年春天我們將同時面對金軍南下的戰場壓力和宋廷內部清剿的後方壓力。
草棚裡安靜了片刻。許夢抬頭問:咱們的糧草儲備應該是撐不住兩線作戰的。
撐不住。陸洋答得乾脆,所以必須在冬天到來之前把情報網路徹底反推回去。朝廷那邊要提前拿到他們準備動手的時間表,金軍那邊要卡住他們南下的路線節點。讓他們的節奏跟我們的節奏錯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