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江上游的薄霧還沒散盡，清溪渡的船工正從艙裡往外搬昨夜到的桐油桶，忽然看見河灣轉角處駛出一列官船。
船頭插著兩浙西路轉運司的藍底白字旗，船尾站著持戟的兵丁，甲板上人影攢動。打頭的主船體型最大，雙層艙室，船頭站著一個穿緋紅公服的人，負手而立，微胖的身形被晨光勾出一道敦實的輪廓。
清溪塢的守衛早有準備，知道是轉運司的人來了。轉運司的人剛下船，一部分人負責接應，連忙派了船工奔往營地報信。
船工趕緊在渡口棚下喘著粗氣：轉運司的人來了。帶了好多人，分了六條船，在後三里灣臨時泊了岸，留了一半人在船上待命。他自己帶了兩百人正往塢堡方向。
陳大人？林文軒已經穿好接待用的那件半舊素色直裰快步趕到渡口，轉運使陳伯謙。兩浙西路最高地方長官，直接對樞密院負責。他來之前沒有任何文書提前知會，這次是突擊巡查。
陸洋站在渡口棚邊往河灣方向望了一眼。主船已經靠岸了，船頭那個穿緋紅公服的人正在兩個幕僚攙扶下踏上跳板，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實。他身後跟著二十幾個青衣吏卒和十幾個佩刀的衛兵，佇列整齊肅然，腳步聲在碎石灘上沙沙地響。
你先去應付一下。陸洋低聲對林文軒說，我留在後方策應。周凱...
周凱從暗處閃出來，臉上的表情收斂得滴水不漏：我在聽。
親衛和火銃小隊全部轉入深山軍堡隱蔽待命。谷口外哨塔保持正常輪值，但不要讓任何穿甲的人出現在外堡視線範圍內。轉運使帶來的兩百兵如果靠近外堡圍牆，你從後山調三十人繞到谷口外側的隱蔽陣位埋伏，不動用火器，只做最後一道防線。
周凱點頭，轉身快步往深山裡去了。
林文軒在渡口臺階下方迎上了轉運使的隊伍。他今天換了最樸素的行頭，腰間的草繩編得整齊但質地粗糲，腳上一雙舊布鞋的鞋頭磨出了毛邊。他迎著陳伯謙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禮，姿態恭謹但不卑怯：清溪保聚所管事林文軒，恭迎轉運使大人。大人遠道而來，不曾遠迎，伏乞恕罪。
陳伯謙停下腳步打量了他兩眼。這位轉運使約莫五十出頭，面頰豐腴，頷下蓄著一部修剪整齊的短鬚，雙目不大但轉動時帶著一種黏滯的、不放過任何細節的沉緩。
他笑了笑，聲音不高但清晰：林管事。本官從杭州一路過來，沿途聽了不少清溪塢的名聲。賑災、防匪、治疫，事做得不少。今日順道經過，過來看看，不必緊張。
大人體恤，草民惶恐。林文軒側身引路，塢堡簡陋，請大人入谷暫歇，已備粗茶。
陳伯謙帶著人進了外堡。他的腳步在谷口門樓處慢了一瞬，目光從門樓上的箭窗和兩側哨臺的厚度上掃過，又垂眼看了看腳下新鋪的水泥石階的接縫平整度。林文軒注意著他的視線軌跡，在每一步需要解釋的地方適時開口：去冬水災後加固的堤壩用的新式灰漿，防滲比舊法好一些。大人腳下這段石階是開春後鋪的，方便運糧車通行。
陳伯謙沒接話，繼續往裡走。
外堡當天的日常被調整過。菜地裡照舊有人彎腰幹活，食堂門口的晾曬架上掛滿了新編的草鞋和麻繩，糧倉門口幾個婦人正用簸箕揚穀。陳伯謙經過糧倉時停下步子往裡看了一眼，糧堆碼放整齊，滿到快溢位來。他轉回身問林文軒：你們一年收多少糧？
去歲秋收加今春補種，合計約兩萬餘斤。林文軒報的是民生司外賬的公開資料，除塢堡自用外，尚有餘糧調劑周邊受災村落。
陳伯謙沒對那個數字做評價。他在醫館門口站了一會兒，隔著門看見何雨薇正在給一個腿上生瘡的老農換藥，動作嫻熟利落，診室裡藥味清正。他看了一會兒就轉身了，走向公共草棚的方向。
坐下來之後陳伯謙的那兩招才亮出來。
護衛名冊。他伸手接茶的姿勢不緊不慢，語氣隨和得像在拉家常，樞密院之前的裁兵文書上你們報的是五十人，但本官沿途聽本地百姓議論，說你們能調動的人手遠不止這個數。你重新報一個數給本官。
林文軒放下茶盞。他從隨身布包裡取出一卷粗紙冊雙手遞過：清溪塢目前公開登記在冊的護衛編制為三百人。全部用於屯田區的日常巡邏、堤壩巡護和貨運護航。名冊附了每個人的姓名、年齡、原籍和現分工，請大人過目。
三百是實際兵力的一小半。陳伯謙接過名冊翻了幾頁，目光在一行行名字上劃過，翻到末頁時合上冊子沒有追問。
第二樁事。他把名冊放到桌面上，手指在上面輕叩了兩下，白楊村和溪頭村那八百畝田。本官查了去秋縣衙的備案，你們以荒田歸附為由接手了。但接手之後的分地方式走的是你們的內部規約，沒有經過縣衙正式的地籍變更程式。限期一個月內把兩村的田籍重新公示，允許原鄉紳按祖產契據優先認領。如果無人認領的部分才能歸你們代管。
林文軒的心沉了沉。這一招比查兵更毒，如果白楊溪頭的田地被強制公示重分，張仲淵必然會拿著那份過期的舊契來認領。就算最終只能領回一小部分，也足以破壞兩村剛剛穩定下來的農耕秩序。
大人明鑑。林文軒的語氣仍穩，白楊溪頭兩村去年秋汛後已經空置，原有村民四散流離。清溪塢接手之後修繕屋舍、疏通水渠、發放種子，如今兩村的百姓已經重返家園開始耕種。如果此時重分田籍，百姓剛種下去的粟米會無人照料，兩個村子會重新荒廢。
陳伯謙端著茶盞沒有接話。他的表情沒有鬆動，但林文軒注意到他翻名冊時右手拇指摩挲紙頁的一個小動作，那是在等更重的籌碼遞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