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凱點頭：我明天就從親衛裡挑兩個水性好、沉穩的隨船。讓他們穿船工的衣服，弩機裹在油布裡放在船艙暗格，不會暴露。
隨船護衛的配置在第四天見效了。一條載著細鹽和藥材的貨船在三里灣外側深水區航行時，岸邊的柳樹叢中竄出四五條小船，船頭站著拎著撓鉤的地痞試圖靠上來攔截。
隨船親衛掀開艙板抽出一具輕弩，對準最近的一條小船船頭射了一箭，箭矢擦著船板釘進了船幫，沒有傷人但震動足夠讓那群小船猛地劃開了一段距離。貨船趁這個空檔加快搖櫓穿過了三里灣窄口，入夜前平安返回清溪渡。
下次誰再截船，射人。周凱在當天晚上的簡報中改了指令，第一箭警告，第二箭放倒船頭那個帶頭的。殺一儆百比射船幫管用。
地痞在第三次攔截嘗試中損失了一個領頭划船人的左臂，弩箭穿過前臂釘在船板上之後，剩下的人再也沒有出現在三里灣段的水面上。沉船在五天之後被縣衙民夫隊清理完畢，水道恢復暢通。
商貿網路穩定之後的第二個月，許夢在渡口敞棚底下做了一次月度結算。她把新籤的六份穩定供貨合同、三條定向採購渠道和兩條後備運輸線在粗紙本上畫了一張簡明的網路示意圖，拿回公共草棚給大家看。
當前月貿易額摺合銅錢約十八貫，後續簽完更多訂單之後有望在夏末達到三十貫左右。許夢指著圖上的各條連線，採購端已建立穩定的生鐵、布匹、桐油和瓷器供應。銷售端細鹽和藥材是主打，糧種和農具正在開啟新市場。利潤七成投入工坊和屯田後，我們在冶鐵原料和布匹採購上已經可以基本不依賴系統兌換了。
陸洋接過圖紙看了看。圖上密密麻麻的連線從清溪渡向外輻射，最遠的一根一直延伸到杭州城外的一個批發點，那是貨郎最新打通的一條渠道，透過這個節點，清溪塢的細鹽可以間接流入臨安城郊的部分市集。
與此同時，商貿利潤在民生端的反哺也開始顯現。外堡和白楊溪頭兩村的糧價在五月下旬做了一次統一下調。調幅不大，每升粟米降了三文錢，但對於月收入以升斗計的普通農戶來說，這個調價等於每個月多出幾文銅錢餘頭。
平價藥鋪在白楊村和溪頭村各開了一間。鋪面用的是村裡原先沒人住的舊屋，修了屋頂和窗扇之後擺了幾張木板藥架。藥架上的退熱散和消毒藥水按成本價供應，配給那些沒有能力專程到塢堡醫館看病的遠村農戶。兩間藥鋪開張的第一週就接待了兩百多人次，李清瑤給每間鋪子配了一個何雨薇培訓過的駐點醫者，記了一本單獨的藥耗賬冊。
功德面板在這期間持續著小額進賬。商貿往來本身不直接創造功德，但貿易利潤反哺到民生和醫療之後產生的間接效益開始轉化，周邊村落糧食價格穩定帶來的民生改善、平價藥鋪覆蓋的區域衛生提升、沿江商戶對清溪塢信譽的正面評價，這些細碎的因子從各種方向匯入系統，每天大約給陸洋提供四十到七十點的進賬。
傍晚陸洋坐在民生司棚子裡核對工坊原料採購賬目的時候，李清瑤從櫃子裡取出一疊新訂的粗紙本放在他面前。她今天換了髮髻的樣式，鬢邊別了一根新削的竹簪子，素面朝天的臉上被暮色染了一層暖色。
李清瑤把賬本攤開來，垂著眼簾輕聲說：商貿總賬的月度彙總我單列了一個分冊，跟工坊賬目和民生糧賬做了交叉索引。你以後查任何一筆進出款，翻總賬本後面的附註欄就能定位到對應的分冊頁碼。
陸洋伸手翻了一下賬冊的編頁方式。分冊用不同顏色的炭筆在封面角落做了標記，紅色是工坊原料、藍色是糧油採購、黑色是軍備物資、褐色是沿江商戶往來款項。你一個人做的？
許小姐牽頭，我具體整理。李清瑤的指尖劃過褐色封面的邊緣，沿江商戶往來款項比較雜，我把每家的信用評級、結算週期和拖欠記錄都單獨列了一頁附註。目前六家商戶裡三家信用優良，兩家一般。她頓了頓，建德那家糧行最近的貨款拖了五天，我讓人遞了封信提醒，明天應該有迴音。
陸洋把賬冊合上遞還給她：你做得很細。以後民生司的商貿決算按你的格式來就行了。
李清瑤接過賬冊，把賬冊收進懷裡退後半步，垂著眼簾說了句那我去整理下一批的合同草稿，轉身走出了棚子。陸洋站在原地看著李清瑤的背影沿著石徑走遠，暮色從她肩頭滑落，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第二天他路過民生司的時候，順手把一小包東西放在了李清瑤桌面角上。粗紙包著的，外面繫了一根麻繩，拆開之後是兩塊疊得方正的細棉布和一包雪白的綿白糖。用粗紙上沒有署名也沒有附條，但李清瑤拆開之後看了幾秒，把東西收進了桌下的木匣裡，重新落筆時手腕的弧度好像比平時輕快了一點。
清溪渡的燈火在入夏後的夜裡已經連成了一排。石臺階兩側的油燈柱是陳曉東加裝的，每根柱子頂上一盞防風油燈，從河面上遠遠看過去，是一串暖黃色的小光點在岸線上依次排列。夜航的貨船回港時船工遠遠望見那串燈就開始收櫓減速，船底擦過臺階邊緣的碎沙石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
陸洋有一次夜巡走到渡口時正趕上最後一班貨船靠岸。船工跳上臺階繫纜繩，船尾的貨物被兩個人接力搬上碼頭。
渡口的河水在夏夜裡泛著一層薄薄的磷光，碎銀似地浮在暗色的水面上。岸線兩側的白楊和柳樹的樹冠在夜風中沙沙地響著，和著河水拍打石階的輕響，像一首節奏穩定的、重複的曲子。
船工們在敞棚旁邊支了一張矮桌喝酒歇氣，低聲說著今天過三里灣時水流比平時急了三分，但沒有碰到什麼么蛾子。
清溪塢的銅錢箱在民生司櫃子底層每月遞增著新的重量。鑄著大宋年號的銅錢從沿江商戶的手中流入清溪渡，穿過外堡的石徑走進民生司的棚子，被李清瑤一枚一枚地數過、登記、碼進箱中。
那些銅錢最終會變成下一批生鐵料的貨款、下一條船的木料、下一段渠的工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