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哨塔的警報在辰時同時響了三座。
望一塔、望三塔、望五塔幾乎在同一時刻傳回了訊號，三長兩短接一組急促的單音，是大股敵騎入境的最高等級警戒。傳訊的哨兵從塔頂滑到地面的速度快得草鞋底在木柱上擦出了焦痕。他衝到外堡門樓下時嘴裡已經在喊話：兩千騎！分兩路！一路奔桐廬縣城，一路沿富春江支流往白楊村方向來了！裹挾的百姓至少上千！
陸洋從草棚裡出來時外堡已經按預案運轉了。周凱站在谷口門樓下面接傳訊哨兵的口述資訊，一邊聽一邊在手裡的粗紙地圖上標了兩條進攻路線。他標完之後把地圖遞給旁邊的傳令兵，說了句抄送三份，一份給趙成送軍堡、一份給渡口水師、一份留底。
兩路兵。周凱轉頭對趕過來的陸洋說，主力大概一千二百騎走縣城正面方向，可能想先壓住官軍再回頭掃蕩我們。分兵八百騎沿支流繞到白楊村南側，意圖是抄我們側後。
縣城那邊吳良輔頂得住一千二百騎嗎？
他手下三千州縣兵丁，守城夠。但如果被圍在外面回不去，這仗會打成消耗戰。
陸洋在地圖前蹲了一瞬，抬頭說：讓趙成帶岳家軍老兵和親衛主力去支流方向堵那八百騎。火銃隊跟我走縣城方向。命令快船隊封鎖富春江主航道，截斷兩路金騎的匯合點和撤退路線。義軍那邊的聯絡走了嗎？
趙伯川離得最近，他的哨站已經看見了煙塵，半個時辰內能到預設伏擊位。劉世光那邊走了水路信使，大概要稍晚一些到。
不等了。陸洋站起來對周凱說，縣城方向那一路交給你和火銃隊，你全權指揮。趙成帶老兵和親衛打支流側翼。我居中協調水師和義軍的走位。
周凱轉身之前多看了他一眼：你親自去縣城方向？
火銃隊的第一輪齊射需要有人拍板開火時機。我去前線。
陸洋上一次親臨前線是去年打金騎斥候的時候。但那一次他只是站在坡後觀察，沒有進入交火區域。這一次他揹著那支備用燧發槍走在火銃佇列的側後方時，槍托硌著肩胛骨的感覺跟平時訓練時完全不同。槍管是涼的，但被正午的日光照了一會兒之後開始微微發燙，金屬表面反射出的光白亮而刺眼。
火銃隊四十人在桐廬縣城東門外三里處的一處矮丘上列陣。矮丘南面是一片開闊的緩坡，北面是進入縣城的官道，兩側有半人高的灌木叢作遮蔽。從矮丘頂部可以俯視整片緩坡，坡底的金騎如果沿官道向縣城衝鋒，至少要在火銃隊的射程內透過大約兩百步的開闊地帶。
正午剛過，北面的官道盡頭揚起了煙塵。先是細碎的一線，很快變厚變濃，貼著地面橫展開來。煙塵前方出現了移動的黑點，騎兵佇列呈錐形展開，馬速控制在能快速衝陣的中等檔位。陸洋趴在矮丘頂部的灌木叢後面數了兩遍，大約一千一百餘騎，比預想的少了近百，可能有一部分折去了支流方向。
等他們進到一百五十步。周凱蹲在陣列前方，低聲對火銃手說，第一排齊射打先頭，第二排補射中段，第三排留作機動。射擊完成後不管有沒有命中，所有人立刻後撤三丈蹲姿裝彈。盾陣在裝彈間隙前壓，擋住騎兵追擊路線。
金騎的錐形前鋒進入一百五十步標記時，周凱的右手向下劈落。第一排十支火銃的擊發幾乎在同一瞬間響起，燧石撞擊的脆響和火藥燃爆的悶聲疊在一起，在矮丘前的開闊地上炸開一道橫向的白煙帶。
鉛彈破空而去的嘶嘯聲被馬蹄聲和喊殺聲壓住了一半，但金騎的前鋒佇列中至少有五匹馬同時前傾栽倒，騎兵被甩出馬鞍時身體在空中翻轉了兩圈砸在後面的馬蹄之間。
第二輪齊射緊接著補上。第二排的十支槍在煙幕未散時已經扣下了扳機，新增的白煙與第一輪還未散盡的煙層重疊，形成了一道移動的灰白色障壁。金騎的中段有兩匹戰馬中彈倒地，隊伍出現了短暫的阻滯。第三排的機動佇列沒有開火，而是在周凱指令下迅速側向移動，填補了盾陣合攏前出現的側翼空當。
三排火銃齊射完畢之後，煙幕沒有立即散開，在開闊地面上低低地鋪了一層。騎兵在被火力和煙幕雙重截斷之後陣型出現了明顯的裂口。
周凱在此時命令盾陣前壓，四十面重盾在矮丘坡面上呈弧形推進，每面盾牌後面跟了四名長矛手。盾陣的移動速度不快但很穩，鐵箍包裹的盾面在正午的陽光下連成一道起伏的反光線。
金騎的指揮試圖收攏陣型重新組織衝鋒，但側翼的動靜比他們的反應更快——東面山坡上的灌木叢突然被撥開了，趙伯川帶領的皖南義軍約兩百餘人從側翼衝入戰場。他們沒有騎馬，但人人手持鐵頭長矛呈散兵線快速推進，目標明確地切入了金騎的中後段銜接處。緊接著西面也響起了喊殺聲，劉世光的人雖然到的稍遲一些，但他們的位置正好封住了金騎向支流方向回撤的通道。
合圍在那一刻成型了。前方是火銃隊和盾陣，左右兩翼被義軍封死，後方通往富春江主航道的退路則被清溪水師的快船截斷——十二艘巡邏快船在江面上橫排展開，船頭輕弩架上的箭矢對準了河岸方向的任何移動目標。金騎被壓在了戰場中央越來越窄的區域裡，戰馬在原地打轉嘶鳴，騎手們從最初的衝鋒勢頭轉向了防守狀態，但己方的陣腳已經亂了。
火銃隊完成了第三輪射擊。這一輪射程比前兩輪更近，裝填速度也更快——訓練時練了無數次的打二退一填裝動作在實戰中已經不需要思考，前排擊發後蹲下退後三步裝彈的同時後排已經頂上了位置。第三輪齊射打完之後金騎的前鋒已經被壓縮到了離盾陣不到三十步的距離。盾陣後方的長矛手開始從盾縫間連續刺出，後排的矛手交替前壓，每刺一輪就向前邁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