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打掃乾淨的第三天,一封來自臨安的密報送到了谷口。送信的人沒有走水路,是從官道方向騎馬來的,那是韓世忠府邸的人,馬背上的袋子鼓鼓囊囊的,裡面裝著四卷裝訂好的文書和信件。
信使把東西遞到門樓哨兵手裡時只說了句韓大人說,務必今天之內送到陸先生手上,便調轉馬頭沿著來路返回了。
陸洋在公共草棚裡拆開了那封信。信的內容很長,陸洋看完之後沒有轉動視線,把信紙平攤在桌上。
林文軒在旁邊等他看完第二遍之後才開口:怎麼說?
秦檜向趙構遞了御狀。陸洋把信紙轉過來推到他面前,罪名三條:私造違禁火器、主動挑釁金國挑起戰端、勾結叛匪預謀不軌。奏摺裡附了戰場被繳獲的火銃彈殼,有人從戰場上撿了帶回去,送到臨安了。秦檜以此為證,說清溪塢未奉朝廷之命擅制火器,已逾地方自保之限,要求即刻調浙東、浙西、江西三路大軍合擊剿滅。
林文軒看完信紙之後沉默了一會兒。他放下紙頁時手指在邊角上按了按:趙構的反應是什麼?
韓世忠說趙構的回覆很含糊。沒有當場准奏,也沒有駁回。他單獨留了秦檜密談一次之後批了一句話,著兩浙西路轉運司、兵馬鈐轄司限期兩月核查清溪塢全部實情,若屬實即刻調兵。
陸洋苦笑了,這一刻他懂了岳飛,宋朝皇帝和貪官才是自己的最大威脅,甚至比金兵威脅還大。陸洋自己都數不清清溪塢已經被巡查多少回了。
棚子裡安靜了片刻。
許夢兩月之後如果核查結論是罪名成立,趙構就會簽字調兵。她抬眼看著陸洋,剛才信裡說的三路大軍合擊,秦檜的奏摺裡提的是幾萬人?
未列具體數字。但浙東、浙西、江西三路的範圍如果全部調動,能抽出的兵力不會少於兩萬。加上轉運司和州縣兵丁,規模遠超過我們上次面對的吳良輔三千人。
周凱坐在門口,背靠著門框聽完之後站起來走了一圈又坐下了。火銃隊現在六十支。震天雷庫存三百枚。水師快船十二艘。如果面對的是兩萬以上的官軍圍剿,我們的彈藥和糧草能撐多久?
按峰值消耗估算,兩到三個月。許夢翻了翻賬冊後面的預留頁,彈藥產能有上限,震天雷每月補充的上限大約在八十枚左右。如果圍剿週期超過三個月,物資會斷檔。
陸洋坐在棚子最深處的暗影裡沒有立刻接話。他把韓世忠信裡的全部資訊在腦中過了一遍。趙構的批語、秦檜的御狀內容、韓世忠的預警措辭。然後他開口,語速不快:核查期是兩個月。這兩個月之內趙構不會直接下令動兵,秦檜的調兵奏摺也要等核查結果出來之後才能生效。我們有兩個月的視窗期,不用擔心,反正這又不是第一次被官方陰了。
這兩個月能做三件事。林文軒已經接著他的思路在鋪展了,第一,在朝的路線要再推一層。韓世忠那邊要把清溪塢歷年抗金的完整戰功冊面呈趙構一次。趙構雖然怕事,但清溪塢打了金騎兩仗的戰功擺在那裡,如果秦檜咬死火器的問題,韓世忠可以用戰功冊對沖清溪塢的火器打了金兵,沒有打宋人。趙構再怕金國,也不會在朝堂上公開否定殺過金兵的功勞。第二,路線交給吳良輔那邊。他是這次核查的直接執行人,他報上去的結論比秦檜的奏摺更有分量。吳良輔剛跟我們合作打完仗,親眼見過清溪塢的火銃打的是誰。他如果有意緩和,核查報告裡的措辭可以往地方自保的方向靠。
陸洋接過了話頭:第三,讓我們自己內部沒有任何漏洞可抓。賬目、人口、兵器存量。秦檜的御狀裡有一條勾結叛匪,指的是岳家軍老兵。這批人的身份要重新登記,全部改為屯田流民。存量兵器名冊要再做一次刪減。工坊的火藥儲存和成品數量全部轉入密賬,不留任何能證明大規模製造火器的公開記錄。
李清瑤在民生司的棚子裡從當天晚上開始整理近三年的全部賬冊。她把人口、田畝、糧儲、醫藥、兵器五個領域的原始記錄調出來分別歸卷,按年月日順序排列整齊後從每卷中抽出了可能被曲解的條目做了註解夾頁。夾頁上的註解用詞謹慎溫和,比如某批生鐵採購多出來的部分在註解中寫工坊損耗及試製廢料折抵,某處人口登記中的原岳家軍成員改注為淮西流民遷入。註解全部用炭筆寫在統一規格的粗紙條上夾入對應頁之間,不加蓋任何印章或標記。
陸洋在第三天早上去了後山工坊。他沒有進配製間,在洞口鐵柵欄門外站了一會兒。陳曉東從裡面出來時圍裙上沾著硝石粉末,站在門口問:這裡也要查?
陸洋說,所有成品的登記數量和實際庫存要一致。標註試製廢品的那些損耗件全部拿給我看一眼,我要確認沒有任何一個彈殼流到工坊外面。
陳曉東轉身進了配製間。他從地窖裡搬出兩口木箱,箱蓋啟開后里面是整齊碼好的鐵質和陶質廢棄件,斷裂的槍管胚、炸裂的試製陶殼、報廢的燧石座。陸洋蹲下來逐件翻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完整成品混在其中後才站起來。陳曉東把木箱重新封好放回地窖深處。
同一天,林文軒用韓世忠的渠道送出了第二封信函。信中附了一份經過重新編列的《清溪戍邊實錄》按年份排列的歷次金騎犯境記錄、清溪塢的防禦行動和戰果清冊,末尾附了被救百姓和周邊村落的聯名畫押頁。
這卷實錄沒有提火銃和震天雷的具體型號和數量,只用了哨塔預警、水陸協同、步兵列陣等通用措辭概括戰術手段。火器的存在被省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