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汝楫很快收到了新的密信。羅汝楫拆開蠟封抽出內紙的時候，紙面上是秦檜的字跡：
不可強攻。清溪塢武裝已成氣候，正面硬壓折損過重，且韓世忠張浚在京中掣肘，不宜授人以柄。改用離間之術拆其根基：以重金收買其內部流民與周邊鄉鄰，散播其主事人私蓄甲兵意圖割據自立之謠，策動義軍同盟解體。根基一鬆，其塢不攻自破。
羅汝楫把紙條在燈上燒了。
當天下午，三輛蒙了油布的騾車從縣衙側門出發，分別往白楊村、溪頭村和蘆花渡方向駛去。車上裝的東西對外稱是欽差行轅採買的日用器物，但車底層的暗格裡碼著一串串用麻繩穿好的銅錢和幾匹疊放整齊的綢緞。跟車的人都是便裝，身份是在本地僱來的幫閒，跟殿前親兵不沾邊，走在路上跟普通行商無異。
騾車在白楊村外的一處舊磨坊停了一整夜。次日開始，陸續有人從磨坊裡拎著沉甸甸的布包走出來，布包裡銅錢的碰撞聲被厚布捂住了，走路時只發出沉悶的、晃動的聲音。他們分散進村，找那些生活困頓的破落戶、跟清溪塢有舊怨的人家、以及曾經被清溪塢規約處罰過的流民，坐下來喝茶閒聊。
閒聊的內容核心意思只有一個：清溪塢那六個主事的人正在私藏兵甲、囤積糧草、謀劃佔據桐廬南部自立為王，將來一旦成事，周邊所有百姓都要納入他們的管轄，屆時田賦兵役一樣不會少。
五天之內，類似的傳言在三個村子之間反覆傳遞。初始只是零散幾句，到第三天時在白楊村口的茶攤上已經有人能複述出清溪六先生要割據的完整版本。
許夢傍晚從白楊村方向回來後坐在民生司門口的臺階上，把當天走訪的所見所聞攤開來說給陸洋聽：跟茶攤掌櫃聊了一會兒，他說最近幾天確實有人在傳這些說法，但傳的人不是常來喝茶的熟面孔。據他描述是外地口音。
信的人多不多？
不多。那掌櫃自己就不信，他說清溪塢給我們發過種、看過病，種地的誰家沒拿過他們的鹽和藥。這種話說出來誰信？許夢頓了一下，但確實有幾個破落戶在傳。老五家隔壁的趙賴子，以前因為偷糧被罰過半個月口糧的，最近逢人就說清溪塢遲早要收咱們的賦稅。有人在溪頭村那邊也見過他，走得勤快，手裡攥著布包。
他手裡的布包是什麼？
沒開啟看，但形狀和重量像是銅錢串。
陸洋坐在民生司棚子側面的矮牆上聽完這段話，沒有立刻回應。他翻開了系統面板，在民生功德欄目的即時資料上看了一會兒，進賬仍然持續，但比前幾天的增速略緩。
離間謠言對民心的侵蝕在系統資料層面顯示出微弱的負向波動，但還沒有形成實質性的斷崖。
他關掉面板之後對許夢說：謠言不能只靠不信它自己消下去。要正面回應。
民生司在第二天啟動了流動糧鋪計劃。許夢從糧倉調出三百斤精糧和二十袋粗鹽，用三輛板車分別發往白楊村、溪頭村和蘆花渡，在村口曬穀場設了臨時平價鋪位。
鋪位上張貼了一張用大字寫的告示：清溪塢存糧充裕，秋後新糧已入倉，本季不提高周邊各村糧價。凡持有民生司登記戶名者可優先購糧，價格比照去秋標準。
告示旁邊另設了一間簡易診棚。何雨薇的醫務司調了兩名駐村醫者輪班坐診，對周邊村民的常見風寒和舊傷復發做免費處理，不收診金，藥費只收成本價。診棚門口掛了一塊木牌寫著清溪醫館臨時巡診點。
平價糧鋪和巡診點同時運作的第二天起，白楊村茶攤上的流言話題開始被今天糧鋪的粟米多少錢一升診棚那個大夫給王老太太看膝蓋不收錢這類資訊逐漸覆蓋。
傳播流言的那些破落戶繼續在村中游走時，搭話的人明顯少了。趙賴子在第四天傍晚經過茶攤時沒人主動招呼他，他自己坐了一會兒就要了一碗茶，喝完站起來之前被林文軒安排的人請到了村口的老槐樹下。
樹下站了三個人，林文軒本人和兩個白楊村的村民代表。趙賴子被帶到樹下時下意識捂了一下腰側的布包，但他的手被其中一位村民代表按住時沒有掙開。林文軒蹲下來平視著他，開口問了一句：布包裡的銅錢是誰給你的？讓你說什麼話？
趙賴子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兜圈子，把欽差行轅裡一個幕僚的指使和每次五十文錢的報酬交代了一遍。林文軒聽完之後沒有對他做處罰，讓他站在原地等了一刻鐘，然後安排兩個村民陪著他一起到白楊村曬穀場的公示板前面站了一炷香時間。
公示板上貼了一張新的告示，內容很簡短：近日有謠言稱清溪塢將自立割據，已查實系外地來人所編造。清溪塢不徵賦稅、不擴兵役，原有規約不變。告示末尾附了一行小字：造謠者趙某已當面核實供述，念其被誘，不予追究，再犯則逐村。
趙賴子站在公示板前面的時候低著頭，有幾個路過的村民停下來看完了告示之後看了他一眼，沒有罵他，只是默然走過去了。他在公示板前站夠了一炷香時間之後被放行了，走的時候腰側那個布包已經癟了，銅錢串被林文軒收走了，留作後續提交行轅的物證。
同期的義軍方向也出現了類似的擾動。林文軒在三天之內收到了三路義軍的情報快報：趙伯川那邊有人送了一批綢緞和銀兩到他駐地的外圍村莊，聲稱是朝廷體恤邊防民團的恩賞，但送東西的人隻字不提清溪塢；劉世光那面有人遞了一封無署名的信，信中說清溪塢若自立，爾等義軍皆為附逆，屆時朝廷一併清算；太湖線也有人傳來了類似的聽聞，富春江下游有人散佈清溪塢想當桐廬王的說法。
林文軒在當天晚上透過兩條最快的聯絡線分別向三路義軍發出了統一的回信。回信的內容跟白楊村公示板上的告示保持一致，額外加了一段附註：各義軍互通之盟約基於互不干預，清溪塢無意代行盟主之權，亦無意更改各駐地自管模式。如有不實資訊傳入，請各駐留人先核對資訊來源而非直接採信。
三路義軍的回信在五到七天之內陸續抵達。趙伯川的信最短：綢緞沒接，人沒留，原路退了。劉世光的信略長：信看完了沒信，自家人事自己掂量。太湖線的口信最晚到但最明確：船照走，貨照交，多餘的話不聽。
三路回信彙總到民生司檔案之後，林文軒把記錄整理成了一份簡明的外部關係狀態通報貼在公共草棚內側牆面上。通報的內容分三列：通路狀態、物資往來狀態、謠言影響評估。三列全部寫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