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瑤發現第一個異常是在欽差來訪次日輪值查訪名冊時。她從民生司櫃中取出近三日的進谷登記冊翻開時，兩個名字的入谷時間和停留時長在兩頁之間相差了將近兩個時辰。她起身去谷口門樓的登記臺調取了同日的入谷記錄原件比對，兩個名字在原件上沒有出現。
名冊有問題。李清瑤在午間找到了林文軒，把那兩頁紙攤開在公共草棚的桌面上，登記冊上的這兩個名字在門樓底本上沒有留下記錄。只有兩種可能：要麼登記冊這頁被替換過，要麼這兩個人進谷時沒有經過門樓登記就走進了外堡。她翻到後一頁，還有一處，前天的入谷記錄中有一個伐木工的登記，但當天後山沒有安排任何伐木作業。
林文軒翻完紙頁後收進了袖中，當天下午讓哨兵以谷口外圍落葉清理為名，加了一組隱蔽觀察哨。
當天深夜，兩個穿著粗褐短衣的人影從外堡西側棚舍之間的陰影中繞向後山方向時，他們的行進路線被隱蔽觀察哨的哨兵看清了。兩人在後山溝口外圍約三十步處停下，其中一人從腰間取出一截炭筆和一小塊刨平的白木板，沿著地形輪廓開始勾畫標註。另一人蹲在灌木叢陰影中面朝外堡方向警戒，兩人之間的間距和視線分工明顯經過訓練。
哨兵沒有驚動他們。他在暗處清點完人數後原路退回門樓，向周凱報告了位置和觀察到的動作。周凱在次日凌晨安排了另一組從後山內側沿灌木叢邊緣包抄過去。當那兩個身影再次出現在後山溝口外圍時，包抄的人從灌木叢後無聲繞出，前後各堵住了退路。炭筆和白木板在試圖被塞進衣領內袋時被親衛的手先一步截住了。
木板上的炭筆草圖還溫熱著，標註了外堡西側棚舍的間距、後山溝口的入口方向以及外圍兩側的暗哨推測位置。
兩人被押入外堡東側一間獨立的棚舍中暫時拘押。林文軒天亮之後親自審了其中的一個，地點在棚舍門口。
林文軒把白木板上的草圖平鋪在門框邊沿，對坐在門檻內側的人說：這張圖上的標註位置跟門樓登記冊上的兩個名字是串著的。你們走的是從棚舍西側繞行到後山的路線，沒有經過主門樓，所以門樓底本上沒有記錄。但不代表沒人看見。
門檻內側的人沉默了片刻，低下了頭。他們承認了身份，殿前親兵的編制，被羅汝楫安排混入外堡潛伏的。任務是測繪後山入口的地形和外堡棚舍之間的空間間隔，估算門樓哨臺的可視範圍和死角。
林文軒把兩人留在了棚舍裡，派了一個哨兵看守。當天上午他帶著那塊白木板和兩人的供詞記錄進了桐廬縣城。
他進了縣衙東側跨院正廳時羅汝楫正在處理案卷。林文軒沒有寒暄，把白木板和供詞記錄按順序擺在羅汝楫面前的桌面上，然後退了一步站著，沒有說話。
羅汝楫的目光在白木板的草圖上停了三息。他認出了那上面的標記方式和測量間距，是他自己任命的潛伏人員的繪製習慣。他沒有伸手碰那塊木板，抬頭看著林文軒，不怒自威：你把我的人扣了。
林文軒的聲音不卑不亢，草民只是例行檢查，偶然發現這兩人，並沒有不敬的意思。
羅汝楫笑了一下。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我的人還是被你發現了，我明明白白告訴你，如果我非要強行搜山呢。
大人調兵搜山之前，林文軒從袖中抽出另一封信，韓世忠大人的急遞。前日送到清溪塢的。信中提及若欽差對江南民間自保聚落動用武力搜剿而無所獲，臨安方面將有另案呈報，指出欽差此行存在借查剿之名激化地方矛盾之嫌。韓大人的摺子遞入內廷的日期與這封信的落款日期對應。大人可以派人查證韓府文書。
羅汝楫的視線在那封信的落款處停住了。韓世忠的筆跡和私章他認得。那封信的存在本身不構成對羅汝楫的直接命令，但它意味著清溪塢在韓世忠那裡的聯絡路徑是暢通的，而且韓世忠的摺子已經進入了內廷流轉系統。
如果羅汝楫此刻下令搜山而清溪塢後山沒有查獲足夠定罪的火器和兵員，韓世忠的摺子就會成為臨安朝堂上欽差濫用職權的舉證材料。
跨院正廳裡安靜了大約五個呼吸的時間。羅汝楫把案卷合上，把那塊白木板推回了桌面邊緣。本官今天不調兵。但本官要派人回臨安遞一句話，這件事還有上峰定奪。你的韓大人的信壓不了秦相公的定策。
林文軒沒有再爭辯。他把白木板收回袖中，把供詞記錄重新疊好，躬身行了一禮後退出了正廳坦然離開。
陸洋在當天午後對周凱說了一句：後山三道防線的加固進度調到晝夜輪轉。羅汝楫雖然今天撤了搜山的令，但他派人回臨安問秦檜這句話意味著他只是在等上面的批覆。批覆下來之前他不會再動，但批覆到了之後他可能會在更短的視窗期內執行更堅決的行動。
周凱當天下午從親衛和民團中調了八十人輪班加固後山入口外圍的三層屏障。第一層是在農具架和柴草堆外圍加了一排密植的灌木移栽，高度約及人腰，從外側看過去視線被植物枝幹阻擋，穿透不到封牆表面。第二層在移栽的灌木帶後方加了一道人造土坎，坎面上撒了碎瓦片和石灰，人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腳印和白色痕跡。第三層還是在封牆表面，陳曉東在水泥抹面上加了一層薄薄的幹黏土漿，顏色與周邊坡面的自然土色一致，從一尺之外看接縫處的色差已經基本消失了。
李清瑤在民生司關燈之前把當天入城村民的出村記錄彙總成了一條簡短數字：白楊村出村一百零七人，溪頭村出村八十三人，蘆花渡出村五十二人，另有零散若干。合計約二百九十餘人。她寫完這個數字後在頁面末行空了兩格，加了一行附註：據村民回報，午間在縣衙東門外原地等候約一個半時辰後各自散歸，未有衝突記錄。
陸洋在草棚裡看到了這條記錄的時候，外堡的方向已經安靜下來了。食堂的炊煙已經散盡，醫館視窗的燈光剛剛熄滅，門樓的常明燈在夜風中微微地晃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