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隊伍進入谷口的時間比預期晚了一個時辰。羅汝楫在門樓外勒馬駐足的時候，日光已經越過了東面山脊，把外堡的草棚屋頂和菜地裡的水渠照得透亮。
他坐在馬背上沒有立刻下來，在林文軒前天被引導經過的那條石徑入口停了一下，然後才翻身下馬。
帶路。他對迎上前來的林文軒命令道。
林文軒今天穿的是同一件舊褐直裰。他側身引路，步速控制在能讓羅汝楫以勻速跟上的節奏，經過門樓時他向哨臺上面抬了一下手示意正常放行。
羅汝楫身後跟了十二名殿前親兵，全是鐵甲佩刀的精銳。隊伍進入外堡開闊地之後散成了鬆散的扇形，每個人的站位都預留了觀察不同方向的視角。
林文軒注意到了這一點但沒有調整任何東西，外堡所有的日常活動已經在三天前調成了欽差來訪模式：菜地裡有人蹲著拔草，食堂側面的晾曬架上掛著一排洗淨的粗布衣裳，糧倉門口有人正在用簸箕揚穀，穀殼被風從篩面吹走的軌跡細碎均勻地散落在倉門前的空地上。
先去你們營房看看。羅汝楫在第一排棚舍門口停下腳步，示意身邊的人進去檢視。兩個親兵掀開草簾鑽了進去，片刻之後退出來朝羅汝楫微微搖了一下頭。
裡面是空的，床鋪按十人一間的規格排列，每鋪上卷著一條粗布被褥，牆角碼著幾隻裝乾糧的布袋和一雙備用的草鞋。
羅汝楫沒有進棚，站在門口朝裡面看了幾眼就轉身往下走了。經過第二排棚舍時他放慢了步伐，側頭問林文軒：這些棚裡住了多少人？
外堡常住戶合計三千七百餘，平均每間棚舍約住十至十二人。林文軒回答，棚舍分割槽域編號管理，每區配一名民生司的協調人負責日常配給登記。
帶我去糧倉。
糧倉的門是敞開的。秋收後的新糧堆了大半倉，谷堆表面用木板刮平了，邊緣線齊整利落。
羅汝楫站在倉門口沒有進去，目光掃了一遍倉內縱深，然後低頭看了看門檻附近的地面。地面乾淨，沒有可疑的粉末或碎屑殘留。
羅汝楫的腳步在醫館門口停得比糧倉久。他隔著門廊看見何雨薇正在診室裡給一個老婦人量脈搏，診桌上攤著幾卷紗布和兩個陶藥罐。老婦人捲起的褲腿下面露出小腿上癒合中的舊瘡面。
何雨薇把她的褲腿放下來時動作輕緩，嘴裡說了句再換一次藥就能自己在家養了。老婦人站起來時朝羅汝楫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沒有畏縮也沒有刻意迴避。
羅汝楫在醫館門口站了數息，視線掃過藥架上的粗陶罐和牆壁上掛著的衛生須知木牌，然後移開了。他轉身時順口問了一句：你們的大夫看著很熟練啊，在哪裡學的醫術？
自學的。在淮西流民中行醫多年，入塢後專攻外傷和風寒退熱兩類。林文軒簡單回答道。
羅汝楫沒有再追問，轉入了下一個區域。檢查走到民生司時，他在李清瑤那張堆滿賬冊的桌案前停了下來。桌面上攤開的幾卷粗紙冊子全部是公開版的戶籍和屯田底冊。羅汝楫隨手抽了一本翻了翻，看到幾頁上密密麻麻的戶名和入塢日期欄時合上了冊子放回原位。
巡查隊伍經過食堂側面時，菜地邊忽然聚攏了一小群村民。為首的幾個人手裡捧著一把用幹稻草扎的掃帚、一捆新編的竹筐、一隻粗陶罐裡插著幾枝野花。都是農家的平常物件。一個白髮老婦人擠到前面，把手裡那捆竹筐往羅汝楫的方向遞了遞：大人，這是我們村自己編的，給大人路上用。清溪塢的人去年救過我孫子的命，小老兒斗膽替他們多說一句，他們不打人、不佔地、不偷不搶。請大人明察。
她後面跟了七八個村民，有人手裡也捧著類似的農家物件，有人只是站在後面沉默地點頭。羅汝楫的親兵伸手做了個阻擋的姿勢，但羅汝楫自己抬手攔了一下親兵，低頭看了一眼那捆竹筐，沒有接，但也沒有訓斥。他回頭看了林文軒一眼，目光裡多了一層不易捕捉的觀察角度。
巡查隊伍在白楊村外圍的田埂邊停了一刻鐘。羅汝楫讓人把鄭里正叫到了田頭當面問了幾句關於清溪塢田地分配的事。鄭里正的回答跟民生司底冊上的記錄一致，地是按戶分的、種子是統一發的、收成由各戶自留六成四成充公。
羅汝楫問完話之後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正午的太陽把田埂上的乾土曬出一層浮塵，風從谷口方向吹過來時帶起細碎的草屑和穀殼殘粒，貼著地面滾動。他看了一眼遠處後山方向的山脊線，忽然抬手指了指那個方向問了一句：那邊是什麼地方？
羅汝楫走到門樓下方時停住了腳步，轉身環視了整個外堡的全景，菜地、糧倉、醫館、食堂、棚舍、晾曬架、揚穀場、水渠。所有元素都排列在地勢開闊的平坦區域上，結構鬆散有序，視線通透。他默然看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本官明天還要來。到時候查後山那片區域。
林文軒躬身行禮：草民明日派人清理山道、驅趕野獸，等大人儀駕。
羅汝楫上馬離開了。
陸洋在門樓內側的陰影裡聽完了林文軒轉述的最後一段對話。這幫人還是賊心不死，後山明天要查。
後山洞穴封口處的偽裝夠不夠撐過近距離檢查？
柴草堆和農具架的排列跟普通農院一致。如果他在封口外牆兩尺範圍內停下細看，需要趕在天亮之前再補一層幹泥漿罩面。另外山道上的步痕也要處理，要把入口外圍三十步範圍內的地面全部用耙子重新平一遍，再鋪一層乾落葉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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