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汝楫用手勢示意林文軒在旁側的方凳上坐下，自己靠回椅背，把剛才批完的那份文書合攏推到桌角，然後開口說了第一句實質性的話：你們清溪塢的兵器清冊，本官看過了。上面寫的數目跟實地繳獲的武器對不上。
大人明鑑。他的語氣仍然恭敬，但沒有放軟到認錯的程度，金騎犯境之時，清溪塢以竹木拒馬和舊械配合山形地勢禦敵，確有部分自制器械在戰場上散落流失。那一批器物並非塢堡常備兵械，而是臨時伐竹削木所制的應急防禦用具。戰後塢堡已自行清點回收了大部分殘械，剩餘少量因散落較遠已無法追回。大人提到的彈殼若確屬清溪塢製品，應當是那批流失器械之一。此乃禦敵倉促中的疏漏，非有意隱瞞。
羅汝楫聽完這段話之後沒有立刻追問。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兵器的事先放一放。本官問另一樁事，你們塢堡裡有多少人是原岳家軍編制過來的？
回大人，清溪塢收留的北方流民中確有曾在軍中服役者，人數約在六十上下，以老弱傷病為主。他們入塢之後已全部轉為屯田農戶，不復有軍籍編制。
老弱傷病。羅汝楫把四個字重複了一遍，嘴角的紋路沒有變化但語速放慢了一拍，本官手上有另一份名冊，是從轉運司的舊檔裡調出來的。名冊上列了一百七十餘個原岳家軍編制人員，過去一年半內在清溪塢及周邊村莊有過登記記錄。你報六十，本官查到的是一百七十。差了近三倍。
林文軒的指尖在袖口內側輕輕擦了一下。他預判過羅汝楫會查岳家軍的方向，但沒預判到他查到了這麼細的舊檔資料。一百七十人這個數字比他報的六十人多出太多，如果在這條線上硬頂，對方完全可以據此認定清溪塢是故意隱瞞。
轉運司的舊檔登記口徑與清溪塢的屯田登記口徑存在差異。林文軒的語速維持著不急不緩的節奏，但措辭比剛才更精細了，舊檔中列名的部分人員確曾在清溪塢周邊暫住過，但多數為過境停留，並未正式編入塢堡戶籍。另有部分人員在清溪塢登記時填報了原籍和職業，其中曾役於軍一欄填的是自願登記項，非強制。最終編入清溪塢常住戶籍的從軍經歷人員，確實不足六十人。大人可以比對轉運司舊檔與清溪塢提交的最新戶籍底冊，底冊中的常住人口名單與登記的從軍經歷人員是逐人對過號的。
羅汝楫沉默了片刻。本官巡查期間，要求清溪塢把全部甲冑兵器列具實單，逐件交至桐廬縣庫暫存。同時所有原軍中人員無論是否轉入屯田，須在五日內到縣衙報到登記，接受審查。
林文軒垂著眼簾把這段話聽完了。兩個條件，每一條後面都連著後續，兵器暫存之後如果變成，清溪塢的武裝底子會被直接抽空；人員登記之後如果變成，岳家軍老兵的身份一旦被確認就是現成的罪名。
大人寬容。林文軒從方凳上站起來，躬身拱了拱手，兵器上交之事，清溪塢已在三日前向縣衙呈報了第一批老舊兵器的上繳清單，共一百二十件。剩餘在冊兵器中多為屯田用鐵器和修渠築路的工具，若全數繳庫，入冬前的堤壩加固和溝渠清淤將無械可用。清溪塢願在此基礎上追加第二批舊械上繳，但請大人准予保留修渠所需鐵具。
人員登記一事，清溪塢已備好全部常住人口底冊並加蓋了民生司章印。所有底冊中凡註明曾役於軍的條目均附了入塢時間、現從職業和證明人簽名。大人可以隨時派人核對底冊原件。
羅汝楫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本官三日後進谷核驗。屆時所有底冊、兵器、人員全部現場過目。你先把底冊和兵器清單的副本留一份在本官這裡。
林文軒留著也沒有什麼效果了，於是早早告辭了。
林文軒離開後，羅汝楫把林文軒留下的那份兵器清單副本翻了一遍之後合上，對身旁的幕僚說了一句：換二十個人，穿便服，明天跟著他回去。算好山口通道的距離和兩側地形，三天後進谷的時候用得上。
幕僚點頭出了門。當天下午，從縣城各城門陸續走出了二十個穿著粗褐短衣的便裝男子。他們沒有集合出發，單獨走在官道上，前後間距拉開到互相看不見的程度，朝著清溪谷口的方向各自接近。
天黑之前，第一批便裝已經進入了白楊村外圍的灌木叢區域。他們散開潛伏在幾處制高點的灌木叢背後，藉著暮色觀察谷口門樓的哨位高度和巡影片率，以及谷口到外堡之間通道兩側植被的覆蓋密度。有人快速勾畫了門樓和哨位的相對位置。
周凱在入夜後接到了外圍暗哨的報告。報告的用詞簡短：官道兩側有新面孔，分批次散落停駐，疑似地形測繪。
周凱對報告的哨兵說，讓他們看。所有能看的都是能擺出來給人看的。
火銃隊和震天雷存放的深山密閉山洞在當夜繼續維持靜默狀態。洞口外的柴草堆和農具架在月光下的輪廓跟白天一樣。
兩百餘人的岳家軍老兵分成三組各據隔間靜坐，無人交談，每隔兩個時辰有專人沿著隔間之間的通道走一遍，確認通氣孔暢通和人數完整。
第一批地形草圖在第二天拂曉前擺到了羅汝楫的長案上。圖上標了谷口門樓的箭窗數量、哨位高度。羅汝楫把圖看了兩遍之後壓在案面一角，沒有做任何批註。
清晨，縣城通往清溪谷的官道上開始出現穿甲兵丁的身影。
清溪谷門樓的燈在晨光中慢慢變淡熄滅了。谷口空地上有幾個人正在掃落葉。後山的柴草堆和農具架在晨霧中輪廓模糊，看起來跟任何一座普通農家的場院沒有區別。
山洞深處的火銃靠牆排成六列，震天雷碼放在鋪墊乾草的淺坑中，兩排依次排開。那些東西從外面看不見。
門樓上的哨兵換了早班。新上來的人接替了夜崗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