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軒的情報網收到了新的密報。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欽差已出臨安。正使羅汝楫,秦檜門生。殿前親兵三千人隨行。三日後抵桐廬。
陸洋和林文軒兩個人對視了一瞬之後不約而同地往公共草棚的方向走去。許夢在門口正碰上他們進來,看了一眼紙條,轉身去喊周凱、陳曉東和何雨薇。六個人在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裡全部到齊了。
林文軒嘆了口氣,羅汝楫是秦檜在御史臺的鐵桿心腹。他出京任欽差,意味著核查任務的性質已經從瞭解情況變成了執行定性。秦檜安排他來,就是要一個最聽話、最能讀懂秦檜眼色的人來判定清溪塢的罪名是否成立。
三千殿前親兵。周凱在旁邊坐下,把紙條上的另一個數字也標了出來,不是州縣兵丁,是殿前司的直轄編制。這三千人是趙構的貼身衛隊序列,他們的出現說明趙構至少默許了必要時武力解決的可能性。
羅汝楫手握全權聖旨。陸洋把紙條上最後一行資訊唸了一遍,有權當場調動州縣兵馬。這意味著他在桐廬地界上的權力比吳良輔和轉運使加起來都大。他不需要走流程,可以直接拍板抓人、封谷、調兵圍剿。
陸洋從明天開始,塢堡進入欽差接待模式。外堡的所有對外活動按正常節奏走但節奏調慢一些,讓羅汝楫的人看到的是一個正在平穩過渡到常態化屯田的地方聚落,而不是一個隨時準備拉出去打仗的兵營。
當天夜裡,後山方向的幾處出入口在月光底下交替亮起了手持油燈。搬運的隊伍分三撥沿不同路線從工坊和軍堡向密閉山洞移動,每撥十人,每趟間隔一炷香的時間錯開行進。火銃八十支用油布裹好分裝在六口木箱中,由親衛輪換抬運,走的是灌木叢之間用草墊鋪過的小徑。震天雷的陶殼用乾草隔層碼放在專用木架上,搬運時動作被壓低到了極限,沒有碰撞聲。
岳家軍老兵約兩百餘人由陳大勇帶隊,沿山脊側面的隱蔽小道分批次進入山洞,在山洞內預設的隔間中靜默等待,不點燈不出聲。火藥工坊的封堵工程在搬運完成後啟動——陳曉東帶著四個工匠用水泥砂漿和毛石從內向外逐層砌築,最後一道外層加了一塊舊木柵欄門,門上掛了三四件舊農具和一捆乾柴。
天亮之前,所有轉移和封堵工作全部收尾。後山方向恢復了平常的外貌。溝口鐵柵欄門外的柴草堆碼放整齊,農具架靠牆立著,杆上掛著幾件舊犁頭和鋤板。從外堡方向望去,那片區域跟周邊的農戶堆場沒有任何區別。
第一天白天,李清瑤的賬冊整理工作完成了最後一輪複核。
同一天下午,許夢帶著農師小隊分頭去了白楊村、溪頭村和蘆花渡。她在每個村口的曬穀場上召集了村民,傳達了一件事:朝廷欽差即將到訪桐廬,如果欽差的隊伍經過村口,村民們可以自由表達對清溪塢的觀感,願意說話的就說話,不願意說話的可以不露面。
清早,欽差大隊進入了桐廬縣城。羅汝楫沒有提前知會任何人,三千殿前親兵在辰時左右從城北官道方向陸續湧入城門,鐵甲和兵刃碰撞的聲響在城牆內的街巷之間迴盪了整整一個時辰。桐廬縣的百姓從門縫和窗隙中向外張望,沿街的鋪面早早就關了板,街面上除了兵丁的腳步聲之外幾乎聽不到其他動靜。
林文軒在縣城南門外面候了半個上午。當羅汝楫的輿轎從城內方向出現時,林文軒在路邊深鞠了一躬,姿態恭謹但不過分。
羅汝楫的轎簾掀開了半寸。一張面白微須的臉從簾縫中露出來看了林文軒一眼,沒有停留也沒有問話。
林文軒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等轎隊完全過去之後才直起腰。他看了一眼轎隊行進的方向正在往城南的官署方向走。從官署出發到清溪谷口大約需要半日路程,羅汝楫選在縣城落腳意味著他至少還需要一天時間來調動兵馬和審閱已經呈報上來的文書材料。
當天下午,從縣衙發出了第一道正式通告:奉旨欽差羅汝楫,三日後親赴清溪塢核查全部事宜。屆時谷口戒嚴,無關人等不得靠近。
訊息傳到清溪塢的時候陸洋正站在門樓內側的陰影裡。他聽完哨兵報完通告內容之後沒有做出任何表示,只點了下頭,然後轉身沿著外堡石徑往後山方向走了一段。
縣城方向偶爾有一小隊殿前親兵騎馬沿著官道向谷口方向巡視一圈,在門樓外的視線範圍內停留片刻後原路折返。從門樓內側看出去,那些騎手在馬背上坐得筆直,鐵甲在落日照耀下反射出暗紅色的光點。
林文軒在第二天清晨獨自進城。
他沒有走清溪渡的水路,選了沿官道步行。經過白楊村地界時晨霧還沒散盡。
包袱裡裝的東西是陸洋審過一遍的:一卷手抄的塢堡功績卷宗,內頁按年份排列了清溪塢歷次剿匪、戍邊、救民的簡要記錄,當然還有銀子。
桐廬縣城南門今天的守衛比平時多了兩倍。穿殿前親兵制式鐵甲的軍士在門洞兩側列了兩排,腰刀出鞘了半寸,刀鞘口的銅飾在晨光中反射著冷白色的光。林文軒走到門前時,最靠外側的一個軍士伸手攔了他一下,上下打量了他的衣著和包袱之後沒有搜身,只說了一句欽差大人有令:今日入城者需登記姓名和去向
林文軒接過來在自己的名字後面寫了清溪保聚所管事,赴欽差行轅呈送材料。軍士看了一眼後讓開了路。
羅汝楫臨時徵用的行轅在縣衙後堂東側的一處跨院裡。林文軒穿過前院月洞門的時候注意到廊下站了四名佩刀的親兵,姿態鬆散但站位均勻分佈在院子的四個角落。跨院正廳的門敞著,裡面有說話聲傳出來,但聽不清內容。林文軒在門檻外停住腳步,對門口的隨從拱手報了名號,等了約一盞茶的工夫才被引入廳內。
羅汝楫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面前的長案上攤著幾卷案卷。他抬頭看林文軒,然後開口:清溪來的?
草民林文軒,奉清溪保聚所陸洋之託,攜塢堡歷年功績卷宗和些許土產,前來呈交大人過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