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一倍的話，原料儲備需要提前補。陳曉東接過話，冶鐵坊目前的精鐵料餘量夠打六十支火銃的量，如果要翻倍就至少還要兩百斤精鐵。水泥坊的倉庫也快清了，如果要加固防線到長期狀態，石灰石和黏土的採購量要提前走貨郎的渠道訂好，不能等開了戰再補。他在隨身的粗紙本上寫了一行備註。
陸洋點頭。他在和談路線的紙頁上補了一行字：上繳老舊兵器類別：竹矛、破損環首刀、舊盾牌。數量自定，以不引起側目為準。
同一天下午，韓世忠的第三封信到了。
信紙內容比前幾次都短：趙構近半月數次密召秦檜入宮，和議壓力遞增。然亦有跡象表明天子對清溪退金騎一事留有印象。老夫已在樞密院舊屬中託人遞話，若清溪主動陳情，可走歸順安撫之途，朝廷封賞未必不可議。望速決。
陸洋把信紙看完後遞給了林文軒。林文軒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擱在桌上時說了一句：韓世忠說的歸順安撫，正是你那條和談路線的落地形態。
時間點趕得上嗎？
沒問題的。如果最近一週之內把陳情表和上繳兵器清冊做好遞到轉運司，加上吳良輔那邊此前已經報上去的核查結論，樞密院內部形成統一判斷需要大概三週左右。之後報趙構御批還需要時間週轉。秦檜雖然會在中間做阻力，但韓世忠和張浚兩方的合力如果同時作用，趙構在權衡金國壓力和地方穩定時存在選擇餘地。
陳情表你寫。陸洋說，用清溪塢六人的名義聯署。措辭要軟，把清溪塢的定位寫進地方自保、不拒官署排程的框架裡。同時，在陳情表最後一頁附一段戰功摘要，不上數字，只列日期和地點，讓上面的人自己算。
林文軒當天晚上開始起草陳情表。他在公共草棚裡坐到後半夜，油燈添了一次燈芯，寫廢了三張草稿之後才定稿。定稿的篇幅控制在了兩頁粗紙以內，語言簡練平實，開篇先回顧了清溪塢從建營至今的戍邊經歷和救民數量，中段說明當前塢堡的人員規模和屯田現狀，末尾提出了請以安撫使司代管南部山林、以地方自保之制持續戍邊的訴求。最後一段加了一句所有兵器已造冊登記待查，部分舊械已將上繳縣庫作為行動承諾。
第二天上午，林文軒帶陳情表初稿和一份兵器清冊送桐廬縣衙備案。陳情表的正本和清冊由吳良輔的副手接手轉遞轉運司。
三日後，李清瑤在民生司棚子裡公示了清溪塢的兵器公開上繳計劃。第一批擬上繳的舊械共一百二十件，包含已報廢的鐵矛頭四十五個、竹矛杆六十根、破損盾牌十五面。
上繳計劃用公告形式貼在糧倉外牆上一整天，吸引了不少人駐足觀看。有人蹲在公告前看完了整頁內容後小聲議論了幾句，但沒有人阻攔或者質疑，圍看的人陸續散去後留言板周圍恢復了日常的安靜。
同一天，周凱在後山工坊的通報中做了方向性微調。火銃生產線的晝夜班次拆掉了一個後半夜班，改成了常日班加前半夜班的雙班制。從外部觀測角度，工坊的夜燈比之前減少了一盞、夜間出煙量降低了三分之一。但軍械儲備的轉移工作同期轉入更隱蔽的頻次，火銃的成品和震天雷庫存從工坊地窖逐批轉移到了深山軍堡更深處的密儲洞穴中，轉移時間選在每日卯時天亮之前的人流低谷時段，由親衛分小隊分批搬運。
在公示上繳清單的同時，清溪塢的對外口徑也在同步調整。林文軒透過貨郎的商路向周邊村落和沿江商船釋放了三條資訊：清溪塢已向縣衙申報兵器登記並交還部分舊械；清溪塢近期將在屯田和醫療方面擴大投入；清溪塢對外商貿將逐步移交至桐廬縣衙戶房備案監督。三條訊息中沒有直接提及安撫使等敏感用詞，但訊號本身是清晰的——清溪塢正在主動向官面靠攏，減少對抗姿態。
這些訊息傳遞出去的同時，外圍三條防線上的坑道和拒馬工事沒有拆除。覆土頂上的排水溝和暗溝渠偽裝成正常的農田排灌系統，拒馬基樁的外露部分被幹草和枝葉捆紮層覆蓋，從遠處看去跟秋收後堆放田間的柴捆堆難以區分。
這套雙線準備的核心邏輯是，陸洋在第三天的六人碰頭會上總結了四句話，上繳清單上的舊械可以給人看，民團和親衛的編制可以公開登記一部分，糧食和藥材的配給也可以讓外人查。但火銃的存量、震天雷的數量和防線加厚的資料不公開不報備。如果走和談路線拿到了安撫使的名分，這些存量可以慢慢消化轉入地方守備的正式框架裡。如果走開戰路線，這些存量就是前幾個月的保底火力。
六人會後沒有再做進一步的集中動員。各司的運轉按新的雙線節奏繼續——陳情表已遞交、舊械上繳清單已公示、商路和民生的降速訊號已對外釋放，同時補給通道和彈藥擴容仍在內部繼續推進。
地面上的活動在緩慢減速以配合的表態，地面下的活動在加速以儲備的備量。
秋收進入最後階段的那些天裡，白楊村和溪頭村的曬穀場上平鋪了一層淺金色的粟米穗。李清瑤每天在曬穀場邊的粗紙本上記錄當日入倉的溼谷重量和預計晾乾天數。許夢在各個曬穀場之間來回走動檢查穀粒的乾燥程度，偶爾停下來捏一把穀粒看水分。
與此同時，火銃隊的儲備彈正在分批裝箱入庫，水師快船的最後兩艘已在船臺上合攏，老張和劉三從北方傳回的那條敵後牽制的線也已經接通，備用訊號的光點並排亮著。
糧食堆滿了倉。炭和鐵料堆滿了工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