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洋把兩卷檔案攏到一起壓平了邊角，然後吹熄了燈躺下來。他閉眼之後把今天的全部資訊在腦中歸了一遍位置。
後山的方向在夜深之後安靜了片刻。冶鐵坊的錘聲停了一陣，大概是在加炭或者換模具，間隙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又接上了新的節奏。水聲和風聲從更遠處傳過來，被草棚的泥牆削減成一片持續的低聲背景。
天快亮的時候外堡傳來了一聲雞鳴。清溪渡的船工解開纜繩時臺階邊沿的水面被櫓葉劃開了一道新的口子。陳曉東的工坊換了前半夜班的學徒出坊、後半夜班的工人進坊，交接時低聲對了幾個數字。
民生司的門開了，李清瑤把新謄好的快船龍骨備料冊封面朝上放在窗臺上晾墨。食堂的煙囪在晨光中冒出了第一縷筆直的白煙，升到屋頂高度後被秋風吹散成斜向的細絲，融進正在變亮的天色裡。
清溪塢在這個清晨運轉的姿態跟任何一天都沒有本質不同。所有被加速的工序、被加密的路線、被加固的防線，都嵌在日常生活節奏的間隙中無聲地執行著。地面上照常曬穀、取水、排隊換藥、搬料上船，地下和深夜的部分則按著另一套速度表的脈搏在走。
陸洋在晨光中走出草棚時經過食堂側面，看見許夢正蹲在地頭掐一穗新熟的早稻。她把穗粒搓開數了一遍，在粗紙上記了一個數，然後抬頭對他說了句：北邊來的訊息說雨帶要往南移，秋收要提前。白楊村那批粟米後天開始收割，溪頭村的晚三天。
通知到各村的駐點人了？
昨天已經遞了條子過去。
陸洋點了點頭，走過她身邊時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稻穗。穗粒飽滿密實，在晨光中泛著淺金色的光。
距離朝廷核查期限還有三十天。陸洋在秋收後的第三天早晨把六個人叫齊了，地點選在深山軍堡最大的一間覆土棚裡。這間棚子比公共草棚大兩倍，頂上覆了半丈厚的混合土層，四面牆壁用水泥砂漿抹過。
桌面上許夢和李清瑤花了三天時間聯合整理出來的全部家底清單攤開了四卷，按人口、工農業產能、軍事編制和外部關係分別排列。
總人口五千二百三十四。許夢把第一卷翻開，逐條念，外堡在冊三千七百六十，白楊溪頭兩村合計八百五十，深山軍堡及駐訓兵員六百二十。全部登記入冊，跟民生司的糧冊、縣衙備案的人口底本三核對過，資料一致。
李清瑤接過第二卷，糧田總面積一千二百畝，今年秋收總產估計在三十五萬斤左右，含清溪自有糧田和周邊十三村推廣田的收成資料。冶鐵坊月產能目前穩定在精鐵料四百斤及粗鐵料若干；水泥坊月產可用於築牆和鋪路的水泥約二十桶；三座工坊的原料庫存按當前消耗速度可支撐不間斷運轉四個月。
周凱翻開第三卷時指節在紙頁邊緣敲了兩下，目前咱們的正規精銳一千五百。其中清溪親衛六百四十人，火銃隊八十人，水師一百二十人，岳家軍老兵及整編義軍留駐人員六百餘。剩餘八百餘人作為後備民團編入屯田序列。兵器配給：標準環首刀已配齊全員，火銃八十支全部分配至火銃隊並完成日常保養和彈藥定額儲備，震天雷庫存四百枚，煙霧彈庫存二百四十枚，快船二十艘全部入列，福船六艘承擔貨運及傷員轉運職能。
林文軒翻到第四卷的末頁，江南七路義軍同盟全部完成了情報共享節點對接和物資配額方案的試執行，各家駐地的退守點已標註完畢。北方忠義軍那邊的回信於前日抵達，確認了敵後牽制的初步承諾，金軍主力南調時，北邊將選擇一至兩處金軍後方據點進行襲擾，分散其南下兵力。
陸洋把四卷冊子攏到一起疊好，放在自己面前。他在心裡把這些數字過了一遍之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五千多人吃飯，一千五百人拿刀，二十艘船在水上走。這套家底如果倒退回一年前，我們不會想到能走到這個規模。但走到的意思是我們有得選，選談還是選打。
和談路線。他指著左邊那頁紙，主動上繳一批老舊冷兵器，竹矛、舊環首刀和破損盾牌，做表面態度。承諾縮減對外商貿規模，把部分渡口貨運線交由縣衙或轉運司的監督人員定期查驗。以戍邊戰功為底，向兩浙西路轉運司和樞密院遞呈招安陳情表，爭取獲得官方安撫使身份。一旦拿到名義上的合法管轄權，桐廬南部山林的許可權可以升級為安撫使司代管，清溪塢在這一片地面上的活動就有了正式官面背書。系統的提示跟這條路線是吻合的，獲得大宋官方合法軍政職權，能大幅降低天道歷史修正懲罰的烈度。
陸洋繼續，如果秦檜壓住了趙構，執意派大軍圍剿，江南七路義軍按約定同步起兵牽制官軍後方。清溪塢依託山地和水路跟官軍打長期周旋，火銃隊和水師打伏擊和封鎖，民團分散轉入山林化整為零輪換補給。這條路線能撐住的週期估計是三到四個月，耗盡官軍糧草和耐心後迫使其撤軍或談判，屬於以打促談的路線。
他把兩張紙各往兩邊推了推。兩條線要同時準備。不是二選一，是兩條腿都要扎穩再決定哪條腿先邁。和談路線的上繳兵器和商貿調整從現在開始執行動作，先給上面的核查人員看到清溪塢在配合的表態。開戰路線的儲備，糧草彈藥和防線加固，繼續推進不減速。
周凱第一個回應了。他指著開戰路線那頁上的火銃隊和水師打伏擊一行字，說：火銃隊的規模和彈藥基數如果面對官軍主力，支撐週期需要重新算。伏擊戰術在面對正規軍圍剿時的輪替週期比面對金騎時要密集得多，火力恢復速度要跟上。如果走和談路線拿到了官方身份，火銃隊的外形和操練可以適當收斂，水師的巡邏頻率也可以降回常態。如果走開戰路線，所有火銃和震天雷的庫存要再翻一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