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走的路線是從清溪渡夜間出發,沿富春江支流上行約六十里,從一處偏僻渡口進入皖北山地,再繞過金軍設卡的主官道,經由淮西舊道渡江北上。
整條路線林文軒提前跟貨郎核對過兩遍,確認沿途有三個可避風的歇腳點和兩個能補給淡水的泉眼。
過了江之後的事我就不熟了。陳大勇在出發前夜拉著老張在軍堡空地上蹲著抽菸說話,用的是一根自己卷的幹菸葉,火光在夜風裡一亮一滅的,北邊哪家能接、哪家接不上,你到了地頭要自己看人的眼色。接頭暗號是你背熟的那句宿州八月雨大,對方要是回了九月梨熟就是自己人。如果等了一天沒等到回話,別硬等,撤到最近的退守點藏幾天再另找路子。
老張把煙接過去吸了一口,點點頭沒說話。他本來就話少,臨行前更沉默了。劉三在旁邊用一塊磨刀石打磨匕首的刃口,動作不緊不慢,磨一陣用手指試一下鋒刃再接著磨。鐵石相擦的沙沙聲在夜色裡低低地持續著,像一種無聲的計時器。
出發的那天夜裡沒有月亮。
老張和劉三踩上船板時沒有送行的人圍在岸邊,只有陳大勇站在渡口棚柱的暗處,背靠著柱子目送船頭離開臺階。
船櫓入水的聲音被壓得極低,只在水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波紋,轉瞬就被夜流抹平了。船身融進下游方向的暗色中之後,連櫓聲也很快聽不見了,只剩河水在臺階邊緣反覆拍打的持續輕響。
陸洋站在渡口棚的另一側暗處,沒有靠近水邊。他看到船頭的輪廓完全消失在視線中之後才轉身離開了臺階。途經外堡空地時夜哨正好換崗,兩個人在黑暗中對了一下口令,腳步聲交錯了一下又分開了,節奏短而乾淨。
塢堡內部的節奏在同一天調整了方向。陳曉東的冶鐵坊從次日起恢復了三班輪轉制。白天一班、前半夜一班、後半夜一班,每班八小時連續出鐵。
火銃的生產線從日產量兩支提到了三支,工坊的學徒開始輪休時間縮短到了五個小時一換。冶鐵坊和水泥坊的原料通道做了分流,生鐵料優先供給槍管鑄造,水泥的產量下調了部分以騰出人手。
陳曉東在調整產量的當天跟陸洋報了一個明確的數字,按現在的速度,一個月內可以補足五十支新槍的槍管備料和配套配件。火銃隊的編制有望在入冬前從四十人擴充套件到九十人。
配件呢?
燧石座和擊發簧片是瓶頸。這兩樣東西的成品率目前只有四成左右,備料消耗大。如果能從系統再兌一批標準配件做基準參照件,成品率可以提到六成以上。一次性消耗大概三百功德左右。
能提。你打申請,許夢那邊確認庫存之後從我做預留的額度裡批。
水師方面同步擴了八艘快船的建造計劃。陳曉東把船臺的班次從一班調成了兩班接力,天亮到入夜一班人鋪龍骨上殼,入夜到天亮另一班人做密封和桐油工序。
八艘新快船的型制跟第一批一致,但船舷兩側各加了一處可裝配輕弩的基座,配了可拆卸的遮蔽擋板。周凱從親衛裡又挑了二十多個水性好的加入水師,編入新船建成後的操練佇列。
外圍的三道防線在同期做了入秋後的最後一次加固。窄谷段中間最窄處的拒馬群從兩層增加到三層,每層之間的間距縮短了半丈。
暗坑群的深度增加了半尺,坑底的竹尖全部換成了鐵尖。谷口門樓的箭垛加高了半米,內側砌了一道水泥臺階方便弓手在緊急情況下快速登位。民團利用秋收前的農閒空檔輪流出工,每天約有二百人在防線上輪換勞動,進度比預計的快了約十天。
第二批火銃的補產在九月中旬開始出成品。陳曉東把第一批下線的二十支新槍送往深山軍堡的火銃隊駐地進行驗收試射,每支槍在試射場上打滿三發,由隊中經驗最老的三名射手輪流試手,記錄每支槍的彈著點穩定度和扳機行程手感。二十支槍中十九支通過了驗收,一支的燧石座裝配偏了半釐被退回重灌。
老張和劉三在出發後的第十二天傳回了第一段訊息。用的是預設的其中一條安全通道,由貨郎商路的皖北段節點轉接,和北方忠義軍已經建立了聯絡。
林文軒把那段訊息錄入了情報冊的最高等級分冊中,當天晚上他在碰頭會報告了這個訊息:信送到了。北邊的線通了。
對面是什麼人?周凱問。
老張傳回來的口信裡沒有提名字,但接頭暗號對上了意味著接信的人確實是韓世忠早年佈置在北方的那條舊線。這條線當年是淮西舊道上的聯絡點,岳家軍北征時用過幾次。王貴那邊也確認過這個節點的可靠性。現在不知道的是對面有多少人手、什麼底子。
下一次通訊要等多久?
按路線推算,老張和劉三要等北方忠義軍的回信到手之後才能原路返回。一來一回加上在當地的停留時間,最快也還要二十天左右才能傳回詳細情報。
陸洋靠牆坐著沒有多問,在腦中把時間線過了一遍。二十天之後是十月初。如果北方的回信內容包含具體兵力承諾和行動方案,那麼清溪塢在入冬之前就能把南北兩線的抗金聯絡框架全部搭完。
加上已完成的七路江南義軍同盟和吳良輔方面的非正式默契,這是清溪塢建營以來外部關係最密集、最多元的時期。
陸洋回到自己的草棚,推門進去時桌面上攤著兩卷攤開的檔案。一卷是陳曉東的火銃產量進度表,最近一欄寫了月產突破六十支,下月目標七十五。另一卷是林文軒的聯絡節點分佈圖,北上的那根線從清溪塢出發穿過淮西舊道在長江南岸分岔成兩條虛線向北延伸,虛線末端標了一個問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