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軒聽完後沉默了片刻。三個附加條件中，第一和第三條可以在操作層面透過靈活解釋來消化隸屬轉運司管轄不意味著轉運司有權直接干預內部事務；不得向鄰縣擴充套件不排除與周邊義軍保持物資往來。關鍵在第二條的不得私擴新型利器火銃顯然屬於新型利器範疇，如果按字面意思執行，火銃的後續生產和擴編會進入灰色區域。
兵器造冊上報可以執行。林文軒的措辭選了折中路徑，清溪塢的常備兵器以長矛、環首刀和防禦用竹木器具為主，均屬地方自保標配，已在歷次核查中登記在冊。新型利器的定義若泛指此類器物，則已包含在既有造冊範圍內；若特指更精利之器，清溪塢暫時不具備此等生產能力。
羅汝楫沉默片刻，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那本官就按你說的意思擬條款草稿。兵器造冊覆蓋現有器物，不另增條目。如果你方對此無異議，本官上報樞密院的招安條款中就按此表述定稿。
小民無異議。林文軒欠了欠身。
條款草稿在兩天之內由羅汝楫行轅的幕僚擬好送抵清溪塢。草稿用樞密院統一格式的公文紙謄寫，共五頁，條目分章排列。陸洋在收到草稿的當天晚上把六個人聚齊通讀了一遍，確認核心底線沒有被改動之後，讓李清瑤把草稿抄了一份副本留在民生司存檔，正本由林文軒在次日送回了縣衙。
招安條款定稿之後，走樞密院核准備案的流程大約需要兩到三週。林文軒在送回正本之前對陸洋說，這段時間裡羅汝楫的兵不會撤，但也不會動。他在等樞密院的批文落地。
這段時間怎麼利用？
繼續加固防線，但加固工作轉為以民生工程的名義進行。把後山移栽灌木帶和封牆的加固記錄編入入冬前農田防護工程的賬冊條目，如果有朝一日需要解釋為什麼在招安期內仍在強化防禦設施，就用農地防寒及水土保持的理由消化。
做。同時通知義軍那邊，招安談判的進展同步通報。讓他們知道清溪塢不會因為走招安路線就切斷物資或情報通道。
招安條款送樞密院後的第十天，韓世忠的又一封簡訊從臨安遞到了清溪塢。信紙比前幾次薄，內容簡短：樞密院已籤批。招安文書不日出京。清溪安撫使之名已入檔。信紙背面附了一行小字，是韓世忠的親筆備註：秦檜未正面反對，但留了一手，招安條款中的兵器造冊一條沒有附現有型別的限定詞，你們自己注意。
陸洋把信紙翻到背面看了那行備註之後，把信紙遞給了林文軒。兩人在窗邊站了片刻沒有說話，窗外的暮色正在從淺橙轉為暗灰。後山移栽灌木帶的輪廓在暮光中逐漸模糊，跟周圍的灌木叢融成了連續的一體。
民生司視窗的燈光亮了起來，李清瑤正在燈下核對最後一頁招安條款抄件上的文字細節，炭筆在紙頁邊緣偶爾停頓一下又繼續移動。
限定詞被拿掉了。林文軒在看完韓世忠的備註後說，兵器造冊一條的表述現在是清溪安撫司所有兵器須逐件造冊上報，沒有限定是還是。如果樞密院將來要求我們把後續生產的火銃也納入造冊範圍，按這條文的字面意思確實可以解釋得通。
所以現在是走完了招安的上層通道，但下層條文留了一個介面。陸洋站在窗邊沒有轉身，這個介面將來會不會被使用，取決於招安之後我們跟臨安的關係格局。如果韓世忠和張浚能繼續在京中保持制衡，這個介面可以被長期擱置。如果秦檜方面重新佔據優勢，介面可能會被啟用作為下一次施壓的依據。
那這段時間的產能怎麼安排？
繼續維持現有的火銃和震天雷月產量，但把成品中的一部分轉入深山密儲，不上公開賬冊。同時把兵器造冊的條目先按現有在庫器物填寫，不提及任何正在生產中的在製品。
招安文書出京的訊息在樞密院籤批後第三天透過驛道正式發往了兩浙西路。羅汝楫在收到批文當天傍晚派人送了一封短簡到清溪塢，封口處加蓋了樞密院的正式章印。短簡的內容只有兩行字：招安條款已奉旨核准。清溪安撫司即日起成立。三日後本官將攜核批文書赴谷正式交接。
陸洋站在門樓內側讀完短簡，把紙頁摺好收進了袖中。三日後羅汝楫會帶著核批文書來谷做正式交接，這意味著招安的第一階段正式收尾，清溪塢的名稱在法律文書層面正式從保聚所變更為安撫司。
天色已經全黑了。門樓的常明燈在風中沒有晃動，燈芯燒得均勻，焰色穩定。後山的移栽灌木帶在完全暗下來之後已經看不出人工移植的邊界了，和周圍的自然植被融為一體。
河灣方向的快船泊位上傳來船板被水波推動時發出的輕微吱呀聲，聲音很輕，被秋夜的風裹著傳過來的，在暗處響一陣停一陣，持續而均勻。
陸洋從門樓內側走出來，沿著石徑往草棚方向走了幾步就停了下來。月光照在菜地邊緣尚未收盡的秋茬植株上，幾株殘留的粟米稈在夜風中輕輕擺動。
民生司的視窗燈已經熄了，只剩公共草棚裡面的油燈還在正燃著。隔著簾子能看到裡面幾個人的剪影，林文軒在桌邊整理文書，周凱在門口站著，許夢坐在桌旁翻一本什麼冊子。光從簾縫裡漏出來，在門前的石徑上鋪成一道斜的暖色條。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沒有急著走進去，繼續沿著石徑往前走了幾步。後山方向傳來的風聲在樹冠和灌木叢之間穿行的路徑被移栽帶減緩了，氣流的聲音在越過那道弧形暗影之後變得柔和了一些，不再像入秋之前那樣直衝外堡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