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前一天傍晚，林文軒把談判用的卷宗在民生司桌面上按順序擺成了一排。李清瑤站在旁邊幫他整理附件的標籤順序。
明天羅汝楫會先按樞密院核批的條款框架走一遍過場，然後開始談細節。林文軒把手邊一份草擬的訴求單推到她面前，這三條是明天談判的核心。第一條巡檢司名分，第二條軍械留存許可權，第三條屯田醫館工坊的自主管理權。他在前幾輪接觸中已經透露了態度：巡檢虛名他可以給，但實權範圍會壓到最低。
他會不會在軍械留存那一條上卡最死？
會。兵器造冊這一條在招安條款裡本來就沒有限定詞，他如果堅持要我們所有器物全部造冊並接受定期清點，火銃的存量和震天雷的庫存就很難完全藏住。所以我會在談判中把定義拆成常備防務器械屯田生產工具兩類分列，把兵器造冊的範圍限定在第一類上。
當天夜裡林文軒把訴求單背了一遍，然後吹燈睡了。
第二天辰時，林文軒準時出現在縣衙偏廳的門口。羅汝楫已經到了，身後的長案上擺著樞密院批文的正式副本和一卷空白的招安條款稿紙。偏廳兩側各站了一名文書吏，手邊備著筆墨和備用紙頁。廳門半掩著，從門縫望出去能看到外面廊下站著的幾個親兵。
林文軒在方凳上坐下時羅汝楫先開了場，語調平直沒有寒暄：樞密院的批文你們已經看過了。清溪塢正式改製為清溪安撫司，隸屬兩浙西路轉運司管轄。本官今日跟你商定細則。你先說你的想法。
林文軒從袖中抽出那捲訴求單展開。清溪安撫司的職權範圍，草民有三條商榷。第一，清溪塢現有的轄區範圍應正式以巡檢司的名義固化為清溪巡檢司管轄，陸洋任巡檢使，管轄桐廬南部山林及其沿江村鎮。第二，塢堡護衛編為官方鄉勇序列，不編入州縣兵丁編制，不調防外地，所需軍械由本地造冊報備而非上繳。第三，屯田、醫館、工坊等民生設施自管自理，縣衙不直接干預賦稅和人事安排。
羅汝楫聽完後沒有立即回應。他把面前攤開的招安條款稿紙上的兩行字用指尖劃了一道，然後抬頭說：巡檢司的名分，本官可以給。但管轄桐廬南部山林及其沿江村鎮這個範圍太大了。桐廬南部的山林邊界從白楊村一直延伸到富春江上游轉彎處，幾乎覆蓋了半個縣的東南方向。如果按你說的把整個這片區域劃給清溪巡檢司，轉運司在桐廬的田賦和人口管理就少了一大塊。
清溪巡檢司不需要從縣衙的田賦體系中切割稅源。林文軒不緊不慢說道，巡檢司的職責是防務、屯田和沿途村鎮的社會治安。田賦仍舊由縣衙徵收分配，巡檢司不插手稅糧事務。所轄區域的人口登記同步報縣衙備案，不另立戶籍系統。巡檢司在這片區域內的許可權限於治安和民生支援兩個方面，不涉及財政和人事任免。
羅汝楫的筆在稿紙邊緣停頓了一下，然後他問了一個更具體的問題：那你說的不編入州縣兵丁編制是指什麼？他的視線從稿紙抬起來落在林文軒臉上，是護衛隊不調防外地、不按州縣兵制統一管理？
護衛編為官方鄉勇序列，駐地和訓練方式由巡檢司安排，縣衙和轉運司只核查總人數和年度防禦成效，不干預日常編組。調防外地一事，如需跨縣調動，須經巡檢司自身同意及樞密院另行發文，兩者缺一不可。
羅汝楫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一條寫進去之後，轉運司對清溪鄉勇的排程權基本就剩核查了。
但防務成效是核查的硬指標。林文軒說，如果金騎南下時清溪鄉勇防線失守或響應遲緩，轉運司可以據此追責。排程權換成效追責權，大人可以理解為清溪巡檢司在防務上替轉運司分擔了前線壓力，轉運司則有正式的追責依據。這是互利的結構。
偏廳裡安靜了一陣。羅汝楫把筆擱下來，手指交叉擱在稿紙邊緣。軍械的那一條你再細說一遍。
林文軒把訴求單上的第二條重新組織了一下措辭。清溪巡檢司的軍械造冊分為兩類。一類是常備防務器械，長矛、環首刀和防禦用盾牌，這批器物按巡檢司的標準逐件造冊報備，縣衙戶房存一份副本備查。另一類是屯田生產工具，鋤頭、鐵鍬、修理堤壩用的鐵器，這些不列入軍械造冊範圍。兩者在型別和使用場景上都有明確的區分邊界。
羅汝楫的視線在他停頓時多留了半拍。他大概聽出了第二條在型別邊界上的預留空間。常備防務器械的定義如果將來被重新解釋，邊界線還是有可能移動的。但這個表述在當前的招安條款框架內已經是清溪方面能做出的最直接的量化承諾。
第三條，林文軒在對方停頓的間隙裡繼續說了下去，屯田和工坊的自主管理。清溪巡檢司轄區的屯田由巡檢司自行規劃作物種類和種植面積，縣衙不干預種植決策；醫館維持現有執行模式，不納入縣署醫政管理；工坊生產工具維修和堤壩建材製備，屬地方自用範疇，不需要經過轉運司的專項審批。
羅汝楫抬頭看著林文軒說：你提的這三條，本官一個人定不了。超出樞密院批文框架的內容需要回臨安請示。但本官可以先把你的訴求整理成書面附頁附在條款草案後面，一併報樞密院審議。
小民清楚。
林文軒在偏廳坐了將近一個時辰後告辭出了縣衙。
談判的附頁在第三天由羅汝楫行轅的幕僚謄抄完成，隨欽差的第三封急遞送往臨安。隨附頁一起遞往臨安的還有一封羅汝楫自己的短函，他沒有把附頁內容做主觀評價或預設判斷，只在短函末尾寫了一句：三條訴求與邊防穩定直接相關，與金兵南下的防禦前置需求掛鉤，請樞密院酌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