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洋聽完之後說：細則你定。鹽藥貿易的供給範圍調整由許夢同步執行，細鹽對治下百姓正常配給，對外停止低價批量出貨，先切斷告狀裡提到的擠壓商戶這一條的現有供貨依據。
許夢當天下午調整了鹽藥貿易的出庫口徑。對外銷售通道收縮至沿江固定的兩三條船運節點，出貨頻次從每週三次降至每月兩次，價格上調至與周邊官鹽鋪面持平。
轄區內部民生配給的標準不變，各村按戶定期領取細鹽的流程不中斷。調整通知在兩天之內透過各鎮駐點傳達到了所有治下村落，農戶們的反應冷淡，他們注意到的只是鹽還是照常領，對外銷售的變化對他們日常領鹽沒有影響。
林文軒的答覆函在三天內完稿。他用法條原文駁回了擅自降稅的指控，用加蓋縣衙備案印章的屯田開墾記錄回應了隱田漏稅的質疑，用船運日誌的進出港抄件說明了鹽藥貿易的合規性。函件末尾附了一句話：清溪巡檢司轄區雖稅率從低，但轄區糧產總量高於周邊各縣，補足了本地倉儲，實際入庫糧數逐年遞增。若轉運司有意上調清溪田賦，可與巡檢司協商調整方案。
答覆函遞出的同一天，林文軒將三份鄉紳偷稅蓄奴的舊檔材料透過中間渠道轉送給了轉運司內部一位此前已表達過傾向中立的文書主事。
材料內容是三年前的舊案底本和數份地鄰口述記錄的比對抄件，不涉及當前告狀的主線爭議，但足以讓轉運司內部在處理告狀公函時注意到另一方的歷史行為與巡檢司之間的對照差異。
轉運司的審議結論在半個月後正式下發。公函由轉運司簽押發出，遞至巡檢司時封皮上蓋著三枚官印。公函的措辭簡明：對清溪巡檢司的三項指控經核查均不成立，鹽藥貿易合規度達標、田賦徵繳流程符合災荒地區從低標準、屯田開墾備案有據可查。
公函末尾加了一段附加意見：建議清溪巡檢司與周邊各縣商戶建立定期購銷對接機制，以縮減經營資訊差。附加意見不具強制約束力。
鄉紳聯名在轉運司公函下發後的第三天撤回了聯名的存檔副本。十七家中有兩家在撤函後主動派人到巡檢司送了一封內容空洞的共勉書，措辭客氣但實質上是表不再糾纏的姿態。其餘各家沒有再發出新的公函或申訴。
李清瑤在同一個月內完成了財稅臺賬的分科設計。她將巡檢司轄區內的田賦來源按土地性質分為三類：公田（巡檢司直管屯田）、民田（農戶自有耕地）、工坊用地及附屬商鋪。三類田產的計稅方式按各自來源分割槽核算，各區的收支明細每月彙總成一份總表，同步報備桐廬縣衙和兩浙西路轉運司戶房各一份。總表的格式和填寫規範她用一頁示例頁做了標註說明，附在臺賬封皮內頁作為填報指引。
財稅臺賬的首次月度彙總在臺賬設計方案定稿後的第五天完成。李清瑤拿著第一份彙總表到公共草棚時，陸洋正在看貨郎從臨安帶回來的一封信。她站在桌邊等了幾息，在他抬頭時把彙總表遞過去：本月公田及民田兩類的實收糧和折價款已經核算完畢。工坊用地的計稅基數按附頁的說明計算，待下月積累更多流水資料後再做滾動調整。
陸洋接過彙總表翻了兩頁。表格按科目分列，左側是收入和支出條目，右側是數字項，底端有一條合計線，合計線下端標註了本月的淨結餘和上月滾存。數字的填寫格式整齊規範，每一欄都有對應的備註索引號。
他把彙總表放回桌面上，在旁邊的一張便條上寫了一行字：財稅臺賬每月十日前彙總報民生司存檔，副本送縣衙備案。寫完之後他把便條推回給李清瑤，按這個頻率執行。
她收回便條時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封攤開的信，信紙的抬頭有韓世忠的私印，內容她已經從陸洋的閱讀視線和手指停留的位置大致猜出了部分內容，但她沒有詢問，把便條夾進彙總表冊頁之間，合上後走出了草棚。
商貿側在鹽藥貿易對外收縮後的一個月內出現了自然的清退效應。沿江原本依靠清溪平價細鹽走量的幾家外地商販陸續調整了進貨來源，轉向更遠產區的粗鹽替代品。
巡檢司本部的渡口出貨量降至原本的六成左右，但轄區內部的民生配給總量維持穩定。許夢在月末彙總時注意到一個變化：出貨量下降的部分被沿線村鎮內部的自發交易部分填補了，農戶之間用自家多餘的山貨和手工藝製品互相交換日用物資，交易路線不經過巡檢司的官方貿易渠道，但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種自下而上的物資流動網路。
這種網路不需要巡檢司投入成本，運力由沿途各村自行承擔。許夢在月底的工作簡報中說，對巡檢司的好處是，我們的鹽藥貿易額度雖然表面收窄了，但整個沿線的物資流通沒有真正斷掉。外力想從貿易路徑上掐斷清溪的供給線，現在他們面對的不止是一條有組織的官方商路，還有七八條橫生的民間交換通道。這些通道他們抓不住。
財稅制度規範化執行後的第一個季度，巡檢司的銅錢庫存出現了可計入統計的增幅。李清瑤在季度彙總的附註頁中寫了一行備註：本季工坊用地的計稅基數在首次試執行中產生了預期的附加收益，三鎮新墾田的折價稅款預期在下個季度開始陸續入賬。如果年底前新田全部產出完成，總庫存將具備支撐大規模軍械復刻的材料採購能力。
春初的某天傍晚，陸洋沿著清溪渡的石階往下走了幾級，在接近水面的位置站住。
他垂手站著，看著河面上的光斑隨著水流的方向持續移動。對岸的柳樹還沒有抽芽，枝幹在暮色中呈深灰色。
近岸的水面上漂浮著幾片乾枯的落葉，在流速不同的水流中交替前進和停滯，大部分順著主流的動力方向向下游移動。
巡檢司本部的門樓在入夜後點起了今年開春後的第一組新燈。燈籠紙的顏色跟去年一致，燈芯燒勻後光度比舊燈更亮一些。三鎮方向在夜色中陸續亮起的燈火數量比年初時多了幾盞，分佈的位置從鎮中心向邊緣擴充套件了一段。那些光點在暗色的田野背景中排布成不規則的散點形態，間隔距離不等，亮度有深有淺，持續地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