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韓世忠的信到了清溪渡。信的內容簡短，只一句話：三月中旬，臨安南城柳巷韓氏別宅。人少，勿帶隨從，偽裝入城。
林文軒把信紙在燈上燒了。他站在炭盆旁邊對陸洋說：韓世忠在臨安有私下別宅的事之前沒聽他提過。這次用這處地方見面，說明他不想走官面，也不想讓府邸裡的眼線察覺。
從哪條路線進城？
貨郎最近走了幾條新路，有一條沿富春江上游轉運河支線可以直通臨安南城外的碼頭，全程不走官道關口，只在運河上過一次閘。閘口那邊貨郎有熟人在，通報身份用商船名義過即可。
陸洋點了下頭。他當天下午從工坊領了一批普通藥材裝進兩隻青布包袱裡，另外從陳曉東的工坊取了一卷改良弩的成品圖紙和幾包特效傷藥樣本，圖紙卷在包袱底層的草藥中，傷藥樣本夾在藥材包之間的隔層裡。所有東西的外觀都符合藥商販運的常規規格，經得起沿途隨機抽查。
三月十二的清晨，船從清溪渡出發。船型是貨郎常用的那種平底貨運船，船尾艙室容兩個人並排坐，貨艙裡碼著數捆粗布和幾袋山貨。
陸洋和林文軒在艙室裡各自換了一套舊褐短衣，布鞋是出行前新換的底，走長路不硌腳。船工是貨郎的老搭檔，沿途不主動問話，過閘口時只報桐廬藥材商往杭州送貨的名目，閘吏查驗了艙面貨物後揮手放行。
船程走了將近兩天，沿途換了一條小船接駁進入臨安南城外的運河支線。支線的水面比主航道窄，兩岸是低矮的雜樹叢和零散的菜畦。船在南城一處不起眼的舊碼頭靠岸時，岸上已經有個穿灰衣的人在等著了。
那人沒有自報身份，只抬手示意了一個方向，陸洋和林文軒各背一隻包袱跟在他後面，穿過了幾條窄巷，在一處青磚院牆的側門前停了步。灰衣人輕叩了兩下門環，門從內開啟，側身讓兩人進入後從內重新閂好了門扇。
別宅的院子不大，正廳窗扇半開著，廳內的光線明亮而柔和。韓世忠坐在正廳的方桌旁，對面坐著一個比他年輕一些的瘦長臉男子。韓世忠看見陸洋和林文軒進來時起身示意他們落座，開口介紹對面的人：張浚張大人。張浚點了點頭算打招呼，沒有多餘的客套話。他的坐姿和視線方向都在表明這間廳裡的一切交流都朝著務實的方向走。
陸洋把兩隻青布包袱放在桌邊，先取出那捲改良弩圖紙展開在桌面一側。這是清溪工坊近期定型的一版改進型弩機，比禁軍現用制式的射程遠了約兩成，裝填的步數少了兩步。圖紙上標了標準件尺寸和組裝順序，工坊如果按圖紙上的引數復刻，五到七天能出一具樣機。
張浚接過圖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停在最後一頁的尺寸引數表上看了片刻，然後抬眼看著陸洋說：兩成射程的差距在實戰中意味著弩手可以在金騎的弓箭射程之外先發一輪。這條線如果能鋪到沿江防線上，對金兵騎兵的壓制會明顯改變戰場節奏。你們工坊的產能能做到什麼規模？
按目前的原料和人力，月產改良弩約二十具。如果擴大原料採購和鑄件工序的班次，最高可到月產四十具左右。
張浚把圖紙卷好遞迴桌面，轉向韓世忠說：這條線留著。下次兵部議邊防器械的時候，可以用清溪工坊的改良弩作比對樣。戶部那邊對換裝新式軍械一向有阻力，但如果有現成的成品比對和實測資料，議起來會更快。
韓世忠點了點頭，話題隨即轉到了核心議題上。他先把當前臨安朝堂關於邊防兵力調整的討論情況做了概括，秦檜近期連續三次在樞密院會議上提議削減兩浙西路沿江防線的常駐兵力，理由是和議已成，金人無南犯之由。韓世忠在樞密院會議上已經當眾駁回了前兩次，但第三次時秦檜在會前聯絡了幾位地方轉運司的官員，使反對意見在中層官員中出現了分歧。
削減沿江防線的結果是什麼？林文軒問。
結果就是金軍從淮西過江之後兩浙西路的正面兵鋒幾乎沒有經過訓練的預備隊可以擋。張浚接了話，語速比韓世忠稍快一些，金兀朮五萬兵的計劃我們已經有確切訊息了，他走淮西故道的路線已經定線。如果兩浙西路的沿江守備被削減到及格線以下，金軍的騎兵從渡江到進入桐廬南部丘陵地帶，中間不會有任何形成規模的有效阻截。
請問大人有那五萬金兵渡江的大概時間嗎？
預計春夏之交。具體月份還在等金軍內部的調令變化，但季節視窗是確定的。他們在開春後地面解凍時完成集結，入夏之前就能完成渡江和初期的縱深推進。
韓世忠從桌下取出一卷封了蠟的薄冊推到陸洋麵前。這是禁軍沿江各駐防點的調令副本。調令上列了各駐防點在接到金騎入境警報後的響應序列和兵力調動路線。你帶回去，對照你們的巡邏路線做交叉比對，如果在金軍渡江過程中需要請求駐防官軍協防，用這份調令上的對應駐防點位發求援信，對方會按規程接應。
陸洋把薄冊收進了包袱夾層。他沒有當場開啟翻閱，從包袱裡取出那幾包傷藥樣本放在桌面上。清溪醫務司的傷藥配方經過幾輪改良，止血和清創的效率比市面上的金創藥高約三成。
這些樣本可以給駐防的禁軍醫官試用，如果能透過實測並納入軍醫配給體系，沿江防線的戰時減員率能降下來。
韓世忠收下了藥包，在桌邊另鋪了一張紙寫了簡短的回執：清溪巡檢司陸洋，攜傷藥及軍械圖紙入京呈報，已收。紙頁上沒有提具體內容和見面場所，只作為收件的憑證供陸洋帶走備查。
密談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後續的對話集中在兵力排程、情報互通和物資供給三方面。
陸洋在交談過程中沒有提及任何超出清溪工坊和醫務司自身產能範圍的資訊，所有涉及物資來源的部分一律表述為由地方商路採購及工坊自產調配，不涉系統相關詞彙和操作描述。
韓世忠和張浚也沒有追問細項來源，他們的關注點集中在能不能穩定供應而不是從哪來的。
離開別宅時天色已經開始變暗了。灰衣人原路把兩人送回南城外的舊碼頭，接駁的小船已經等在水邊。
船離岸後沿著運河支線原路返回，陸洋在船尾艙室中把韓世忠的那捲調令副本從包袱裡取出，沒有拆封，只確認了蠟封完好就重新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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