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瑤的採藥組在同一天從麻溪鎮西側的山道出發，繞行數里後沿丘陵邊緣折向另一個受害村落——一個以打魚為業的河灣小村。
她在村口遇到的幾戶人家正在清理被砸壞的棚頂和木船，地上的碎木屑尚未掃淨。一個老年婦人在門口曬著打溼的布匹，看到“採藥人”過來時往門內讓了一下，李清瑤站在門檻外說明自己只是找幾味草藥，順路討碗水喝。那位婦人猶豫了一下，才將竹筐接過去放在院裡，轉身進屋端水。
在喝水的間隙，李清瑤注意到牆角有一塊被砸斷的刀鞘碎片，表面漆色尚未完全乾透。
她問起這塊碎片的來源，對方說是那天夜裡留下的，他們本想扔掉，後來覺得說不定能作證，就用破布包好放在了牆角。李清瑤徵得同意後取出碎片，用隨身帶的粗紙包好，放入竹筐最下層。
類似的內容在兩天之內被兩路取證組分別記錄下來，共走訪了三個遭襲村落，採集了四段目擊證詞、三份實物碎片和數份村民按印的書面證言。
林文軒在彙總時注意到，所有描述中都提到了一點：襲擊者的甲片樣式與清溪制式接近但不完全相同，腰刀的形制和刀鞘末端彎度存在固定差異，而且沒有人喊口令。他據此在彙總報告開頭加了一句：“非清溪編制人員。”
與此同時，蘇沐在四鎮之間開始動員百姓為清溪作證。動工的方式以告知為主——她在各鎮的告示欄貼了簡短說明，文風平實，用詞溫和，末段註明“願簽名畫押者請到各鎮民生司駐點領取請願紙”。
駐點的人手在四鎮逐戶走訪，記錄員的筆在紙面上移動時沒有任何催促的語氣，只按照收到的時間順序依次登記，不做排序或彙總。富春舊鎮的一位老農在請願紙末尾按上手印時，對記錄員說了一句：“他們給發過糧種，我家那三畝地就是靠那個種的。”他說完這句話便走了，沒有多留。
各村自發而來的保狀在三天內陸續送達。每份紙上只有簽名和按印，沒有提具體被救助的內容，保持了簡潔的風格。
周凱在谷口的部署以不動手為原則。他將谷口門樓的常備守衛撤至內側約十步的位置，把哨位縮到門樓以內，不阻礙官軍進出，也不主動驅離任何人。
當欽差的巡查隊在谷口外側出現時，哨兵按口令開門放人進來，帶他們在民生司外院站定，由文書人員按規程做了來訪登記。
周凱站在門樓側的陰影中，沒穿甲，沒佩刀。一名巡查隊成員記下了觀察結果：“谷口哨位正常，無異常增兵或設障痕跡，未見抗命行為。”記完後兩隊人馬各自散去，沒有就地盤問或爭執。
欽差在第五日從縣城出發，沿官道逐村走訪了受災地點。他在第一個村口下轎時看到了當夜被焚的柴房殘跡。
隨行的文書已經在記錄本上記下了現場情況，他彎腰撿起了一片殘留在牆根泥土中的碎甲片，翻看後放入隨行箱內，沒有當眾點評。
在第二處襲擊點時，他注意到地上留有幾處刀鞘尖端在地面劃出的弧形拖痕，痕跡的走向和深淺可以判斷出刀身型別，這與清溪兵平時的制式相比存在差異。隨從在旁記錄後，他點了點頭，收回了視線。
第三處核查點在河灣村落。村中有人主動將李清瑤前幾日蒐集到的那塊刀鞘碎片捧到轎前，完整地說明了發現的時間和位置。
欽差接過碎片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又翻看了碎片的內側紋路，將其交給隨從放入證物袋中。到傍晚返程時，他手中的證物袋已裝了數件物品，其中部分已顯示出與清溪制式之間的不符之處。
當夜，李清瑤在民生司櫃內重新整理了保狀和證言記錄，按村落和日期分別歸入各自的夾冊，在封頁寫上編號和對應的接待日期，與欽差現場的勘驗記錄對照存放。林文軒將證物實物與工坊標準樣品擺放在同一張桌面上，用一條細線將兩者分開，並在線兩側各附了一份說明標籤。
黎明前，陸洋在門樓內側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遠處的江面上已有漁船在薄霧中移動，船影在半透明的天色中緩慢調整方向。
水師巡邏隊的幾艘快船先後從泊位出航，船頭在霧中逐漸模糊成不完整的輪廓，櫓葉拍水的聲音在空曠的河面上經過幾次反射後，傳回岸邊時已經變得柔和而均勻。
林文軒對密使返程路線的判斷基於兩條資訊。第一條來自貨郎商路的外圍節點，一名常年在江北與江南之間往返的布商在桐廬縣城歇腳時提到近期有一批人沿富春江南下，坐的是官船，但沿途不停靠縣城碼頭，只在夜間透過各段。
第二條來自水師的巡河記錄，在過去三天內，下游咽喉段外圍有兩艘沒有掛旗的船隻在入夜後減速透過，船速比正常航行的貨船快了一些，艙面無貨。
林文軒將兩條資訊並排放在桌面上，用炭筆在河道圖上圈出了一段長約三里、兩岸沒有碼頭的河段——這是從江北進入清溪轄區前的最後一處開闊水面，也是密使回程時必須經過的路線。
行動在當天入夜後執行。水師出動了三艘快船，外加兩艘中型福船作為主艙船，在預定河段的兩端各設一道水柵。
每道水柵由兩條粗纜繩橫跨江面組成，繩上每隔一丈懸掛一隻空陶罐，航行中的船隻撞到陶罐時會發出響亮的撞擊聲，既可作為攔截聲響訊號，也能在夜航狀態下標記攔截線的位置。
岸上安排了五名弓手，沿河岸的灌木叢呈縱向分佈，正好覆蓋了河段的夾角區域。周凱本人站在其中一艘福船的船頭，他的位置可以看到河面的全段，水柵和船隊都在他的觀察範圍內。
入夜後，河面上的霧氣開始變厚，邊緣逐漸與暗色水面融合，遮蔽了遠處的部分視線。亥時三刻左右，下游方向傳來櫓葉入水的聲音，頻率不高，但節奏固定。
一艘無標識的平底船沿主航道駛入水柵覆蓋的水域，船速中等，船身吃水略深，船艏和船尾各有一人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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