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船上共有五人,其中三人站在甲板上,另有兩人蹲在艙口邊,試圖將隨身的黑色布袋投入水中。
快船靠幫後,周凱先跳上對方甲板,控制住離船舷最近的兩人,其餘隊員緊隨其後,將甲板上的剩餘人員和艙內蹲守者一併控制住,並將被試圖沉入水中的布袋及時撈出。布袋內裝有一隻青布包裹,外層用蠟紙密封,解開後內部是三張寫滿字的紙頁。
三人中的一人被押上福船後,快船繼續搜查,在艙底內側的暗格中又發現一小卷空白官紙,其紙質與轉運司使用的規格一致。
被俘人員在押解至清溪渡後由林文軒分頭審問。在最初的問話中,這三人始終以沉默回應,既不承認身份,也不否認指控,始終保持與林文軒保持一段距離,不主動開口。
林文軒在第二輪問話時改變策略,改成按順序詢問各人的籍貫,提出細節問題,並在回答出現矛盾時重複提問。經過反覆詢問,其中一名年齡較輕的隨從最終鬆口,交代了出發地和接收人的姓名,以及他本人被要求帶信回江南的經過。
隨後第二名被俘人員也開口了,補充了出發時間和路線等細節。第三名、也就是為首的那個中年男子,在所有證據面前,確認了信函的書寫者為秦檜府上幕僚,並透過信件本身的筆跡風格、用詞習慣和落款方式加以佐證。林文軒將口供與信函內容互相對照,沒有出現矛盾。
他還發現信函中提到的“打壓江南抗金勢力”的措辭與秦檜在朝會上的公開用語一致,行文中使用了類同的句式結構和避重就輕的寫法,這是一種固定的表達方式。
三頁信紙被攤開在公共草棚的桌面上。信的內容指向一處共識:秦檜透過中間人向金軍方面傳達了停戰意願,以限制清溪巡檢司等江南地方武裝的作戰行動範圍換取金軍在前線的收縮。
信中沒有出現任何討價還價的措辭,而是一方提出條件、另一方給予承諾的格式,末尾附有金方對接人員的名號。六人全部到齊後,陸洋將三頁紙的內容逐句唸了一遍,然後將紙頁按原有順序疊好放回蠟紙封套中。他從懷裡取出了當日收到的那份劫掠事件的記錄冊,將其與信紙並排放置,用鎮紙壓住兩件物品的邊角。
“如果這封信現在就送到御前,”林文軒說,“趙構只能二選一。信是真的,秦檜通敵就是定論,但趙構多年來和議路線的主持人就垮了。他會猶豫。所以這封信的用法不是直接遞上去。”
許夢說:“副本先送韓世忠和張浚。由他們在朝堂上做前期鋪墊,等鋪墊到差不多的時候,信的原件作為最終的定論性證據呈現。趙構在那時候面對的不再是一封突然出現的匿名指控,而是一個已經充分發酵的朝堂議題。”
周凱說:“秦檜方面近期可能還會有動作來攔截或銷燬證據,需要確保副本和原件的安全。”
陸洋對林文軒說:“副本抄兩份。一份由韓世忠留存,一份留作備用。原件不離開清溪,由林文軒親自保管。”
陳曉東取來紙和筆墨,在桌邊逐字抄寫。墨跡乾透後,他按原樣摺疊好並裝入同一規格的蠟紙封套中,再分別放入兩隻輕便木匣。兩隻木匣在同一天下午分別發出——一隻走貨郎的商路節點轉遞至韓世忠府邸,另一隻由林文軒親自鎖入民生司櫃中,作為備份留存。
水師泊位在行動後的次日恢復常態巡邏。纜繩的系法恢復了原來的走向和纏繞圈數。被俘人員在審訊結束後已轉入安置。周凱在晨間巡了一圈泊位,查看了水柵收卷後剩餘材料的擺放情況,確認桅杆和纜繩之間沒有阻礙通行的問題。
欽差在收到物證後,沒有再發布新的封禁指令。他沒有撤銷已有的禁令,也沒有擴大封鎖範圍,只是通知隨行人員將新的物證和清溪方面提交的證詞一併記錄在案。
欽差此次呈報的內容更偏向於“存疑待查”,而非“確鑿無疑”的指控。他並沒有完全否定清溪,只是在回覆中強調需要更多時間和對現有線索進行比對,以得出更明確的結論。
臨安方面在接到回覆後尚未釋出新的詔令或決定,殿中呈報方式相對低調,未在當廷公開宣讀全文,主要供朝中相關官員查閱和參照。
韓世忠在收到密信副本後的第三天送來了一封信。信中說密信的內容他已在朝中小範圍傳閱,知情人中包括一位樞密院堂官和兩位曾在邊防任職的官員。目前尚未在朝堂公開提及,但觀望的人已經感受到了風向的轉變,朝堂的分裂正在深化。
當天傍晚,陸洋在民生司檢視完韓世忠來信的歸檔情況後,沿著幹渠走了一段。互市方向的場地上還有一些商販正在收拾貨物,攤位之間的通道保持暢通。
遠處的安置點有炊煙升起,幾縷煙霧從屋頂的煙道排出,上升至一定高度後與薄霧混合,在暮色中緩緩散開。水面上的風比午後略大了一些,正從偏北方向吹來。水面的反光在風的作用下呈現細密的碎紋狀態,與無風時的光面不同,但仍在可觀察的範圍內維持著均勻的分佈。
落霞鎮鎮牆外側的一條小徑上,有人正牽著一頭馱著乾草捆的毛驢沿田埂向鎮內走,從水渠橋面方向經過時,橋面周邊的灌木叢在晚風中保持著它們原有的姿態。
渠水持續流過橋墩,流經彎道段時發出輕微的水聲,水聲在空氣中停留的時間不長,但能持續被聽見。
陸洋沿著田埂繼續向北走了幾十步,在靠近一片灌木帶時停了下來。渠水在透過淺堤時分開成兩股,一部分沿主渠繼續向前,另一部分轉入了新修的支渠。
大朝會的日子,天還沒亮透,殿門前的青石地面上已經站滿了人。按品級排列的官員從門廊一直延伸到階下的空地,最前排的紫袍和金魚袋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後列的青袍和綠袍層層疊疊鋪開。
禁衛軍列隊站在廣場兩側,韓世忠排在武官佇列中段偏前的位置,張浚排在文官佇列靠前的位置,兩人都保持著固定的立姿。
秦檜站在文官佇列的最前排。他的站姿端正,雙手自然下垂,沒有與兩側的人交談,目光在殿門方向的朱漆門扇和簷角的獸面紋飾之間來回移動。他身後隔了約兩人,一名御史中丞也在佇列中,目光低垂,保持著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