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的春日比江南更早一些。城南御街兩旁的榆樹已經抽出了新葉,嫩綠色的葉片在午後的日光中半透明地舒展著,在街面上投下稀疏的樹影。
陸洋和林文軒穿過御街時,沿街的店鋪多數開著門,有人在門口擇菜,有人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珠子,偶爾有行人從他們身邊經過。
宮門在申時開啟。內侍將他們引入側殿等候。高宗比約定的時間晚到了約一炷香,進殿時穿著常服,落座後示意陸洋靠近御案。他先開口問了幾句關於兩浙近況的話,語氣與日常問詢無異,隨後便將話題轉向北伐。
“你說要打,”高宗說,“朕想知道,打到哪裡為止。”
陸洋從林文軒手中接過一隻木匣,開啟後取出幾份材料和一卷地圖,在御案旁側的長桌上逐件攤開。他先指著一份近半年的糧草收支彙總表說:“江南各州的官倉和軍屯糧庫的存量,不算常平倉,已經足以支撐十萬大軍北上作戰將近半年。如果清溪模式在浙東、淮西各州全面推廣完成,後續的糧草補充能力還能持續增加。”他又取出一份軍械庫存清單放在旁邊,“火銃、火炮和配套彈藥的數量已經齊備,且工坊的產能沒有達到上限,後續補給不會中斷。”
高宗沒有說話,但視線從糧草表移向軍械清單,停留了片刻。
陸洋隨後打開了第二份材料,幾封密信的抄件和中原忠義軍首領的印信樣本。“這些密信來自北方各地義軍首領,已經與他們建立固定的聯絡渠道。
他們已經派人實地勘察了沿途補給點的位置和路線,並完成了初步確認。北方那邊的情況是:金國在開封和燕雲的駐軍兵力已經低於往年,淮北各州的糧草調撥週期正在拉長。大軍渡江之後,沿途會遇到抵抗,但持續作戰的條件比前幾年好了一些。”他稍作停頓後繼續說,“地圖上,淮北、開封、燕雲這三個關鍵節點的駐軍分佈已有記錄,沿途驛道也標明瞭里程和路況。”
高宗聽完後沉默了一段時間,翻看了一下陸洋帶來的地圖,目光在地圖和桌上攤開的材料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
樞密院的部分官員和幾位朝中重臣也在同日被召入宮中,討論北伐事宜。他們的立場存在分歧。一位年長的樞密院官員認為國力尚未恢復,貿然出兵可能勞民傷財;戶部方面也提到,軍費開支會對當前財政造成壓力,需要進一步評估。韓世忠在討論中提出,北伐時機成熟,金國目前是外強中乾,若不抓住機會,後續可能更難有突破。他說話時語速較快,措辭平實,沒有引用古例或典故,主要結合當前的軍力和補給情況進行分析。
張浚隨即介面,他面前也攤著一份近期整理的金軍佈防報告,指出金軍在淮北和開封沿線的防禦已出現多處缺口,若是等他們彌補了漏洞、重新調整了防線,北伐的難度就將成倍增加,因此必須抓住當前的戰略視窗期。高宗聽完後,在樞密院官員的問話間隙中穿插了幾句簡短評論,沒有當場定奪。
經過反覆討論與補充,陸洋最終在殿內將“三步走”方略做了系統陳述。他先說明第一步的目標是收復淮北,建立前線基地以解除南方的側翼威脅;接著是奪取開封故都,控制中原腹地,進而解決南北之間的連貫問題;最後再視軍力情況決定是否推進至燕雲。主戰官員在討論過程中逐條補充了實施細節和後勤保障方面的可行性。主和一方在幾輪對話後沒有再提出新的反駁。
高宗在當晚批閱了由樞密院和戶部聯合呈送的書面報告,確認批准北伐方案。次日早朝,旨意正式下達。
旨意的內容明確了北伐的戰略方向和階段劃分,並授權制置使司自主調配沿途州縣的糧草和民夫,用於保障軍需和補給。戶部按旨意撥付了一批白銀和絹布,由轉運司按計劃分批移交制置使司,用於後續的物資採購和軍械補充。
陸洋在臨安多停留了一天。他在城南的使館驛中整理完所有相關文書,將朝廷批覆的正式公文和撥款憑證分別放入兩隻木箱內,由隨行的親衛搬運到船上。船在次日清晨離港,沿著運河航線向南行駛,船速適中,沿途未做多餘停留。
返回清溪的當天,陸洋先去了民生司。林文軒比他早一步到,正坐在民生司窗邊整理此行帶回的文書,將檔案按類別放入不同的木架分層。陸洋在門口站了片刻,等林文軒合上一本冊子後才走進去,將一份蓋有樞密院大印的公文副本放在桌面上。
當天傍晚,陸洋走出公共草棚,在門外的臺階上站定,看向遠處的谷口方向。他走下一級臺階,沿著石徑穿過外堡的空地,經過糧倉時看到李清瑤正在門前核對入庫記錄,他經過糧倉門口時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寫。他繼續前行,穿過菜地邊緣的石徑,朝聯軍營區方向走去。
營地的火堆在暮色中依次亮起。夜風從幹渠方向吹來,掠過田野和營帳,帶著溼潤的泥土氣息。遠處的谷口處,一列哨兵正在換崗。
誓師大典的日子定在三月十五。前一天夜裡下了一場小雨,清溪谷口的石板路被洗得發亮,空氣中浮動著溼潤的泥土氣息。
天還沒亮透,麻溪鎮到清溪本鎮之間的官道上已經有人在走了。最先到的是附近村莊的農戶,他們大多穿著日常幹活的舊衣裳,手裡提著竹籃或布袋,裡面裝著乾糧和自家醃的鹹菜。有人挑著擔子,一頭是幾雙新編的草鞋,另一頭是幾塊疊好的粗布,在晨光中沿著石徑向谷口走去,逐漸在谷口空地外側匯成一片散落的人群。
供案在辰時前搭好。位置在谷口前方的空地上,案面用新刨的松木板拼成,長一丈有餘,寬約五尺,鋪著一面完整的靛藍色粗布。
陸洋走上供案前時,場中已經站滿了人。八萬聯軍按編制列陣,佇列從供案前方一直延伸到麻溪鎮北面的坡地邊緣,前排的旗幟在清晨的微光中依次展開。
後方是各州來的觀禮代表和附近的百姓。劉大年站在老兵佇列的最前排,他今天穿的是一身已經褪成灰綠色的舊戰袍,領口處有一塊深色的補丁。他身邊的幾個人都保持著沉默,視線落在供案的方向。
陸洋站定後,先看了一眼供案上的木牌,然後開口說話,聲音在晨光中顯得低沉而平穩,語速不快不慢:今天站在這塊牌子面前的人,應該都已經準備好了。三路大軍從今天出發,邊走邊打,邊打邊收。如果一切順利,年底之前可以收復淮北全境。
場中安靜了一會兒。前排的老兵佇列中,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握緊了手中的矛杆,指節微微發白。
陸洋從林文軒手中接過一卷紙,展開後唸了一遍。檄文的措辭簡短直接,沒有沿用傳統的駢儷句式,也沒有修飾性的比喻,將靖康之變和金兵南下的經過以平實的語言敘述了一遍,以收復中原為結尾。他念完最後一段後,將檄文摺好放回供案邊緣,沒有追加解釋或號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