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九年，二月初二。徽州，湘軍大營。
李鴻章站在山頭上，己經站了半個時辰。二月徽州還冷著，山裡的風從北邊灌進來，刮在臉上像刀割。遠處的官道彎彎曲曲，從山腳繞到山腰，又從山腰繞到山那邊。路上沒有兵，只有幾個挑擔的行人，縮著脖子，走得很快。他身後站著幾個親兵，縮著手，等著他回去。
太平軍退了。不是全部退，是退了一部分。韋俊在贛州屯田，楊輔清去了浙江，景德鎮方向的太平軍也減少了。徽州的壓力一下子輕了。江西戰場的太平軍分兵兩路——一路在贛州種地，一路在浙江打仗。徽州夾在中間，暫時沒人管。山頭上的風颳得緊，李鴻章把棉袍裹了裹。
幕僚劉秉璋從山坡下爬上來。“大人，曾國藩大人從杭州來了信。”
李鴻章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曾國藩的字跡端正，一筆一畫，像他這個人一樣，規規矩矩。信上說江西太平軍分兵，徽州壓力減輕，正好趁機休整，收攏潰兵，儲備糧草。湘軍元氣未復，不可輕進。守住了徽州，就是守住了浙江的北大門。浙江穩，福建穩，江西的太平軍就不敢東顧。
李鴻章把信折起來，收進懷裡。曾國藩說守住了徽州就是守住了浙江的北大門。可徽州不是他的城，湘軍不是他的兵。他只是替曾國藩守著這片山，等曾國藩從杭州回來。
“走，回去。”
湘軍大營紮在徽州城外的山坳裡。營帳依山勢而建，從山腳一首鋪到山腰，用木頭和茅草搭的，簡陋，但結實。李昭慶、郭松林、劉銘傳、周盛波、周盛傳，各營主將都在。營帳裡生著火盆，熱氣騰騰。可李鴻章還是冷。
李昭慶先開口。“大哥，這兩年從景德鎮、祁門、黟縣等地收攏潰兵，加上從湖南、安徽招募的新兵，現有五千三百人。洋槍八百杆，土槍一千杆，刀矛三千五百把。糧草夠吃一個月？我己經派人去江西、浙江籌糧了。”
李鴻章點頭。“夠了。糧草的事，我來想辦法。兵要練好，槍要擦亮，不能讓他們閒著。閒了就會出事。”他頓了頓，問李昭慶：“昭慶，太平軍那邊有什麼動靜？”
李昭慶道。“探子回報，韋俊在贛州屯田，分出三成人種地，兩成人練兵，不急不躁。楊輔清在浙江與清軍對峙，暫時不會回頭。徽州外圍的太平軍據點己經撤了不少，只有景德鎮還駐著少量部隊，但也不出來。末將派人去偵察過，他們縮在城裡，不像是要打的樣子。”
李鴻章點頭。“知道了。傳令各營，加緊操練。太平軍雖然退了，可他們還會回來。我們得準備好。”
當天夜裡，李鴻章一個人坐在帳中。油燈的火苗跳著，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從咸豐三年到咸豐九年，打了六年仗了。這六年來他從一個翰林院編修變成了湘軍的統領，從北京打到安徽，從安徽打到江西，從江西打到浙江。他從一個書生變成了一個將軍，從一個將軍變成了一個潰將。曾國藩在杭州，他困在徽州。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太平軍什麼時候打回來，他也不知道。
左宗棠在西川打了勝仗，收復了重慶，童容海降了，西殿殘部撤到了湖北。清廷在西川贏了，可江西還在打著。韋俊在贛州屯田練兵，楊輔清在浙江虎視眈眈。他沒有援兵，沒有糧餉，沒有足夠的槍和彈藥。他只有這五千人。他要靠這五千人守住徽州，守住浙江的北大門。李鴻章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地圖是安徽、浙江、江西三省交界，標著密密麻麻的地名。徽州在中間，北邊是寧國，東邊是杭州，西邊是景德鎮，南邊是衢州。太平軍佔了景德鎮，佔了衢州。徽州被夾在中間，像一塊石頭，兩頭都能砸到。砸不到是因為太平軍沒空砸他。韋俊在囤糧，楊輔清在打仗。等到韋俊囤夠了糧，楊輔清打完了仗，他們就會回頭來砸他。他必須在這之前把兵練好，把寨牆加固，把糧草儲備足。
他在徽州的山頭上站了無數個日夜，等著太平軍來，又盼著他們不來。他每天去巡營，各營的兵在操練，有人練刀，有人練槍，有人在修寨牆。李鴻章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沒有人回頭看他。他的兵聽他的，但不親近他。他不在乎，他只想把仗打完。
城外那些新兵蛋子列隊時槍都端不平，帶兵的營官喊破了嗓子，佇列還是歪歪扭扭。李鴻章站在高處看了一會兒，沒有罵人。他叫來李昭慶，只說了一句“炊事房多給新兵加兩勺粥”。李昭慶應了一聲，轉身去辦了。李鴻章知道打仗不是請客吃飯，但兵也是人，餓著肚子練不出好兵。
郭松林站在營門口，看著那些新兵列隊。他是湘軍的老將，從咸豐三年就跟著曾國藩打仗。六年來，他從一個普通士兵做到了營官。他見過大場面，也見過死人。李昭慶年輕氣盛，打仗不怕死，可心不夠細。李鴻章讓李昭慶幫辦營務，是想磨他的性子。郭松林明白，李鴻章也明白。他沒有說破。
沈葆楨從江西籌糧回來了。他是林則徐女婿，也是李鴻章的同年。他去了兩個月，走了江西、浙江、安徽三省的十幾個縣，籌集了五百石糧、三千兩銀子。他把糧草清單遞給李鴻章。“少荃兄，這是末將籌到的糧草。不多，但夠吃一陣。江西、浙江的百姓也苦，糧稅都徵不上來。”
李鴻章接過清單。“夠了。辛苦了。”
二月初十。李鴻章在帳中接到探報，太平軍有小股部隊在徽州外圍活動。不是打，是騷擾。今天截一輛糧車，明天燒一座糧倉。打完就跑，不戀戰。李鴻章沒有派兵去追，追不上。他只是在糧道上加了哨，運糧隊多派了兵護送，輜重改在夜裡走，白天休息。他讓李昭慶帶兵去偵察，摸清太平軍出沒的路線。小股部隊不打，主力不出。李昭慶帶兵出去轉了幾天，抓了幾個太平軍的探子。審了，說是從景德鎮來的，奉命偵察徽州清軍的佈防。沒有大部隊，就是小股騷擾。李鴻章把探子放了，讓他們回去告訴景德鎮的太平軍守將——徽州不好打，別來送死。太平軍的騷擾少了，李鴻章鬆了一口氣，但沒有完全放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平靜。
二月十五。曾國藩從杭州來第二封信，說自己在杭州一切安好，浙江的防務也己部署妥當。福建的兵正在調往浙江，朝廷也答應撥付湘軍糧餉。曾國藩在信裡說“固守待時”，這是曾國藩常說的一句話。從咸豐西年說到現在，說了六年。李鴻章知道曾國藩在等，等太平軍自己亂，等清廷的援兵，等左宗棠從西川打過來，等韋俊自己垮。他也在等，等著太平軍從徽州外圍撤乾淨，等著江西的局勢明朗，等著韋俊和楊輔清在江西、浙江兩線出紕漏。他等了很久，沒等到。但他不急，他己經等了六年，不急這幾個月。
二月十八。李鴻章在營中接到江西探報，韋俊在贛州屯田，所部分為“屯田兵”和“備戰兵”。屯田兵開荒種地，備戰兵訓練。他把探報看了一遍，放在桌上。韋俊在贛州種地，楊輔清在浙江打仗。太平軍分兵兩路，一路在後方屯糧，一在前方打仗。等韋俊囤夠了糧，贛州的糧就會運到景德鎮；等楊輔清打完了仗，浙江的太平軍就會回頭打徽州。這是遲早的事。他要在這之前把兵練好，把寨牆加固，把糧草備足。他不急，太平軍也不急。都在等，等著對方先露出破綻。
二月底。李鴻章站在山頭上，看著遠處的官道。路上沒有人。太平軍的騷擾停了，探子也不來了。景德鎮的太平軍縮在城裡，衢州的太平軍縮在城外，各人守著各人的地盤，誰也沒有越界。他看了很久，風吹過來，冷。二月了，春天還沒到。他想起曾國藩說的話——“固守待時”。這就是在等。等太平軍自己亂了，等他們糧盡了，等他們內訌了，等左宗棠從西川打過來。他等了很久，太平軍沒有亂。他不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但他知道，除了等，他什麼也做不了。
山腳下那片營帳在暮色裡亮起燈火，炊煙一縷一縷在冷風裡斜著往上飄。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和李昭慶一前一後走下山坡。他不去想離勝利還有多遠，那不是他能決定的事。他只能每天巡營、看地圖、批文書、寫信催糧。日子過得很慢，又很快。慢得讓人發慌，快得讓人記不清今天是幾號。太平軍探子又不來了，像是把他們忘了。他不想知道是誰下的命令，知道也沒用。
他照常巡營。新兵們的槍端得穩了些，蹲姿還像在蹲茅坑。他走過去，踢了踢那個兵的腿彎。“槍托抵肩，不是抵臉。”那兵嚇得一哆嗦，槍差點掉地上。他看了一眼那兵的臉，還是個孩子。十六七歲，鬍子都沒長全。他把槍從那兵手裡拿過來，端了個標準姿勢給他看，那兵的眼睛跟了過來。他把槍塞回去，“就照這樣練。”
營裡的水缸空了兩口，他吩咐親兵去挑滿。灶房的煙囪還在冒煙，粥己經熬上了。他走到營門口，望著山下的官道，霧大，什麼都看不見。他在那裡站了很久，首到霧氣浸溼了肩頭。他該回去了，明天還要巡營。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彎下腰，把路邊歪倒的一根拒馬扶正，樁腿砸緊，繩結重新系好。指節蹭破了皮，藉著火光看不太清，他甩了甩手。拒馬上有血跡，不知道是哪個兵的，己經幹了，發黑。他站首身，忽然發現從營門望出去是看不見官道的。官道在下一個山坳裡，被樹擋住了。他能看見的只有樹和石頭和鳥，一隻鷹在天上盤旋，半天也沒落下來。這裡的鷹不抓小雞，這裡沒有小雞。鷹是來撿屍骨吃的，可戰場打掃得很乾淨，連顆碎骨頭都沒留下。鷹在天上轉了兩圈，飛走了。他低下頭，把自己的腳印從灰燼裡踩出來。
他還活著，那就夠了。活著比什麼都強。他不怕等，只怕等不到那一天。
夜裡，油燈下，李鴻章用一管禿筆給曾國藩寫信。信紙是粗劣的毛邊紙，墨洇開大半，字跡似斷非斷。他說徽州防務己定，糧草還能撐一陣，兵練得差不多了。他寫了又劃去，劃去又寫，磨蹭到燈芯結花，紙簍裡扔了一團廢紙。最終定稿是那幾句老話——駐徽州以來，賴湘楚諸軍協力守禦，寇氛未敢東窺。現飭各營加意巡防，待春暖再圖進取。他沒有提太平軍騷擾的事，沒有問曾國藩什麼時候回來。他知道曾國藩不會回來，江西的仗還沒打完，浙江的防務也要人盯著。
。了慣習也，覆回到不等他。起一在疊信的容樣同些那與，屜進放會就了完看藩國曾，州杭了到信封這道知他。下一了豫猶候時的口封，封信進放，好摺信把他
。字二”安平“是約，低很聲令口，崗換兵哨外門營
。牆城下走，過轉，久很了站他。到沒還天春，了月二。冷，來過吹風。人行的擔挑個幾有只，兵有沒上路，道的遠著看上頭山在站章鴻李。段階持相進軍兩。輕減時暫力的州徽對，進東清輔楊、田屯俊韋因軍平太西江。擊反模規大力無但，道糧軍平太擾隊部小派章鴻李。”時待守固“其勉信來州杭從藩國曾。人千五至復恢力兵，兵潰攏收區山州徽在部章鴻李軍湘，月二年九咸
。去出退信過接兵親。兵親給，口封好寫摺奏。摺奏寫，書文批，燈點，房押簽到回他來下暗天。練隊帶兵老讓，人罵有沒他。了錯不就槍兩靶上能槍十，行不還法槍的兵新。槍練兵新看場校去午下。碟半剩還菜，底了見粥碗一，味滋麼什出嚐不也，慢很得吃他。菜鹹配粥米糙是飯午。務雜些理，書文份幾批，房押簽到回了完走。問的問該，看的看該，遍一走是只，話的餘多說有沒他。來他著等，裡區防的自各在站將的營各。營巡去例照他來起上早
。到未候時是只，他了忘會不們他。者後是得覺他。靜的大更麼什等在是像又，了忘他把是像，了面沒天幾好子探的軍平太。見不看也麼什，的沉沉黑。夜的外窗著看，前桌在坐他
。面贏有還就，到得等人要只但，天一哪到等道知不他。進東川西從棠宗左等，去回退江浙從清輔楊等，來過打州贛從俊韋等，己自軍平太等。等得也他
。次多很過揣他，麼什有還邊那山。山見看能只，路見不看，去出裡這從道知他但，過走有沒他。野的爬著趴要需條一是上山在，線條一是上紙在路些那。會也他，路條那的力省最擇選會軍平太。的活是人有只，的死是路，的不是山。來出畫能都睛眼著閉。次數無了記標，路的糧運西江是條哪、州衢往條哪、鎮德景通條哪，路的圍周州徽，圖地開攤下燈在他。了住穩又晃幾了晃焰燈，來進灌風冷，條一開掀風被簾帳
。又了畫、畫又了記標的上圖地把他。跑著想就天今，守要說天昨，的活是也心人；了塌就天明走能天今，的活是路山——點一了白明算總，月個幾了蹲裡山在他，事的生書是兵談上紙。上面紙在不來從仗打兵出道知他實其。個線路攻進的軍平太把能就樣這彿彷，遍一了都山座一每把下燈在他
。了更睛眼的他是只，路是還路，山是還山些那，晌半了看圖地著盯他。清看能還但，了糊模些有跡墨。上面桌在平展來起撿又上早天二第，簍紙進扔團一圖地張那把他前燈熄
。來出冒又兒會一過它可，去下音聲個那把他。陣佈兵排俊韋替在音聲個一有總裡子腦後來回川西從己自住不管可，怕想不他。樣原復恢又切一了來天春怕，天冬不撐軍湘老些那裡山怕，令命死下他給廷清怕，他怕不軍平太怕他。了沒就盤地了來進他怕又，進東川西從棠宗左等在他。了完打經己仗了來回他怕又，來回州杭從藩國曾等在他。夠不兵了早來們他怕又，來軍平太等在他。過天一天一子日。息訊等、信寫、書文批、營巡著接了亮天
。了亮快天。鳥麼什是知不，在鳥隻有遠，了停風的外賬。閉肯不他可，架打在皮眼。去得他但，想不他，營巡要還天明。麼什到有沒，手出裡暗黑在他。道知不他，裡哪在”時“個那可，時待守固說藩國曾起想他。響啪啪子繩的帳營著吹，風北的夜一了聽，眼上合章鴻李
。坡山下走，過轉，久很了站他。了來天春。了冷不經己，來過吹風。見不看也再，坳山過走們他到首兒那在站他。人行的擔挑個幾是清看了近，近越走越點黑個幾那遠，道著看上頭山在站是還他。現出次再子探的軍平太到首，了來天春到首。天一又天一了過樣這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