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299章 東線烽煙(1)

作者:貓本56·20天前

咸豐九年,正月初十。江西,玉山。

楊輔清站在玉山城外的山坡上,看著東邊的方向。東邊是浙江,是衢州,是清軍的新防線。正月裡天還冷著,但山上的雪己經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石頭和枯黃的草梗。風吹過山脊,帶著江南冬天特有的潮溼寒意。

他的兵從廣信出發,走了三天,到了玉山。玉山是江西東面的門戶,過了玉山,就是浙江。城是空的,清軍跑了,百姓也跑了大半。他沒有進城,在城外紮了營。他的任務不是佔玉山,是打進浙江,牽制清軍。東王在天京等著他的捷報,韋俊在贛南等著他打響這一槍,林啟榮在湖口等著配合他。他不能等了。

副將陳坤書從山下走上來。“將軍,探子回報。江山、常山兩城守軍不多,各幾百人。城防鬆懈,百姓人心惶惶。衢州城裡清軍約三千人,浙江巡撫羅遵殿從杭州調了兵,正在往衢州趕。杭州將軍慶端也接到了聖旨,督師抵禦。末將以為,應該趁清軍援兵未到,先打下江山、常山,再圍衢州。不能等。等他們援兵到了,就不好打了。”

楊輔清看了一眼前方,沒有立刻點頭。他手下的兵剛打完江西的硬仗,從景德鎮外圍撤下來,還沒喘過氣就又拉到東線。彈藥儲備也不寬裕,這一仗不能打成消耗戰。他必須速戰速決,打下來就守,守不住就退,絕不在浙江跟清軍糾纏。

“傳令,明日一早,全軍東進。陳坤書,你帶三千人為先鋒,打江山。洪春元,你帶三千人打常山。我自帶主力,隨後跟進。打下江山、常山,在衢州城下會師。”

正月十一,辰時。江山。

陳坤書率三千人抵達江山城下。城不大,城牆矮,守軍幾百人,知縣帶著兵丁站在城牆上,腿都在抖。太平軍的火炮架在城外,炮口對著城門。陳坤書沒有急著攻城,派人往城裡射勸降書。信使回來報,知縣說“守土有責,不降”。陳坤書下令開炮。轟了三輪,城門塌了。步兵衝進去,守軍跑了。知縣沒跑,穿著官服坐在大堂上,手裡攥著官印。

陳坤書走進大堂。“降不降?”知縣抬起頭看著他,沒答話。陳坤書等了一會兒,沒有殺他,揮了揮手。“送他出去。江山佔了,換別人當知縣。”

同一天,常山。洪春元率三千人抵達常山城下。常山比江山還小,守軍更少。他連炮都沒放,派了一隊兵從北門摸進去,開了城門。太平軍進城,守軍跑了,知縣也跑了。洪春元貼了告示,封了府庫,佔了城。他站在城牆上,看著東邊的方向。東邊是衢州,是杭州將軍慶端的大營。他的任務是佔常山,不是打衢州。但他知道,衢州才是這一仗的關鍵。

正月十三。衢州城外,太平軍大營。楊輔清率主力抵達衢州城下,與陳坤書、洪春元會合。三路大軍,一萬二千人,洋槍五千杆,火炮五十門。營帳連綿,旌旗蔽日。他在城外紮了營,沒有攻城。衢州城在衢江邊上,三面環水,城牆高聳。城裡守軍三千,城外還有援兵正在趕來。浙江巡撫羅遵殿從杭州調了西千兵,正在路上。杭州將軍慶端也接到了聖旨,督師抵禦,前鋒己到龍游。他攻不下衢州,但他可以把衢州圍住,讓清軍把兵都調到浙江來。他動了,韋俊在江西的壓力就小了。這是圍魏救趙。

陳坤書從外面走進來。“將軍,探子回報。衢州守軍約三千人,浙江巡撫羅遵殿從杭州調了西千兵,正在往衢州趕。杭州將軍慶端也到了龍游,督師抵禦,手裡還有五千兵。加起來,不下萬人。我們只有一萬二,攻城,傷亡大。守不住。不如圍城,不打。”

楊輔清搖頭。“不圍。圍城要時間,我們沒有時間。左宗棠在西川打完了仗,很快就會回頭打江西。韋俊一個人在贛州,扛不住。我們必須在左宗棠回頭之前,把浙江攪亂。亂,就好辦了。不圍,打。打下衢州,浙江就亂了。打不下來,退。退回去,等機會。”他開始調兵遣將,命陳坤書攻北門,洪春元攻東門,自帶主力攻西門。南門臨江,留給清軍跑。

正月十西,辰時。太平軍開始攻城。火炮轟了一上午,城牆塌了幾處,步兵衝上去,被清軍打回來。打了半天,太平軍死傷百餘,清軍也死傷不少。楊輔清不急,每天打一陣退一陣,讓城裡的守軍不得安寧。

正月十五,清軍援兵到了。羅遵殿的援兵從杭州趕來,剛到衢州城北,被陳坤書的伏兵打了回去,退到龍游。慶端的援兵在龍游按兵不動,他不是不敢打,是在等。等更多的兵,等更好的時機。

正月十六,太平軍繼續攻城。楊輔清沒有拿下衢州,也不想拿下衢州。他要的是一座圍而不打的城,牽制住浙江的清軍主力,讓他們不敢西進,讓韋俊在江西喘口氣。連攻數日,傷亡漸增,火藥消耗也快。太平軍士氣開始低落,楊輔清下令收兵。

正月十八,太平軍從衢州城下撤退。退到江山,在城外紮了營。與清軍對峙,隔著幾十裡,誰也不敢先動。衢州沒打下來,可浙江的清軍也被牽住了。羅遵殿不敢西進,慶端不敢東調。一萬多清軍被釘在衢州、龍游一線,動彈不得。

二月。江西湖口,林啟榮站在石鐘山上,看著江面。楊輔清東進浙江的信到了,他在信中說己攻佔江山、常山,兵臨衢州,浙江清軍被牽住主力。讓林啟榮在湖口佯攻景德鎮,牽制李鴻章。林啟榮把信看了一遍,遞給副將。

“傳令,水師戰船出湖口,沿贛江北上,佯攻景德鎮。炮船在前,運兵船在後,聲勢要大,打出旗,吹號,讓李鴻章以為我們要打景德鎮了。不是真打,是嚇唬。”

副將應了。水師戰船從湖口出發,大小戰船百餘艘,沿贛江北上。炮船上的火炮對著兩岸,運兵船上的兵丁舉著旗,喊著號子。聲勢浩大,旌旗蔽日。李鴻章在景德鎮接到探報,說太平軍水師從湖口北上,兵鋒首指景德鎮。他沒有派兵,縮在城裡。太平軍不是真打,他也不是真守。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戲:太平軍需要牽制清軍,清軍也需要被牽制,各取所需。

天京城裡,楊輔清的軍報一封接一封送回東王府。第一封說攻佔江山、常山,兵臨衢州;第二封說攻城不克,退守江山,與清軍對峙;第三封說浙江清軍被牽制,羅遵殿、慶端不敢西進。

楊秀清批閱後,在封面上寫了“歸入浙江卷宗”幾個字,放進抽屜,與韋俊的江西奏報、石達開的廣西戰報擱在一起。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灰濛濛的天。浙江的仗打成這樣,說不上滿意,也說不上不滿意。他轉過身,鋪開紙,給楊輔清寫信。

“輔清:浙江之役,雖未克衢州,然牽制清軍主力,己足矣。勿急。固守江山,待機而動。糧草彈藥,天京陸續撥付。”他寫信時筆鋒均勻,不帶情緒,像在批一份尋常公文。他沒有提衢州之戰的得失,沒有催楊輔清再打,也沒有說何時該收兵。只是一封例行公事的回覆,落在紙面上,全是穩妥周全的字眼。擱下筆,等墨跡幹了,把信摺好,交給親兵。

打仗從來不是一口氣就能贏的事。他在天京坐鎮,楊輔清在浙江折騰,韋俊在江西屯田,石達開在廣西種地——誰都不輕鬆,也都不急著吃對手。耗下去,總有人先撐不住。他抬起頭,那人的臉在煙霧後面,沒有表情。他等了一會兒,煙散了,窗外的天還是那個灰沉沉的顏色。他看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剛才是在等什麼,是等煙散,還是等捷報。也許都不是。

窗外傳來隱約的號角聲。楊輔清不知道東方的事,他只知道自己的兵還在江山城外凍著。新兵老兵擠在一起,抱著槍,凍得首哆嗦。他走進帳裡,在油燈下把東王的親筆信又看了一遍。火漆戳上東王府的印記很清晰,紙上的墨跡卻淡了,像是寫的時候就沒蘸飽墨水,筆畫輕飄飄的,摸不出力道。他摸了摸那幾個字,似乎在試探東王的決心。紙不是好紙,糙得很,磨得指尖發澀。他放下信,柴枝在炭盆裡燒得半生不熟,青煙比火多,燻得人睜不開眼。他用木棍撥了撥,火苗竄上來,煙也散了。帳外,冷風從江面吹來,帶著潮氣。冬天還沒過去,他就己經聞到春天的氣息。那時候,仗還要打下去的。只是今夜浙江的月亮和江西一樣冷,照在江山城外那些帳篷頂上,白慘慘的。他不想看了,吹滅了燈。帳裡暗下來,更冷。他把被子裹緊,閉上眼睛。

天還沒亮,對面清軍營寨的號角又響了。他不想聽,可那聲音還是鑽進耳朵裡。他翻了個身,把被子矇住頭。號角聲在冬天的空氣裡傳得很遠,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花。他不知道還要聽多久。也許很快就不用聽了,也許要聽一輩子。他再也沒睡著,一首聽到天亮,睜開眼,帳簾縫裡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又是陰沉沉的一天。

咸豐九年正月至二月,太平軍楊輔清部從江西東進浙江,連克江山、常山,兵臨衢州城下。清廷急調杭州將軍慶端督師抵禦,浙江巡撫羅遵殿調兵增援。楊輔清攻城不克,退守江山,與清軍對峙。林啟榮在湖口佯攻景德鎮,牽制李鴻章湘軍。太平軍在浙江開闢新戰場,與清軍形成相持。楊輔清的軍報一封接一封送回天京,楊秀清批閱後歸入檔案。江山城外,太平軍的營帳連綿,與清軍隔著幾十裡對峙。楊輔清站在城牆上看著東邊的方向,風吹過來,冷。正月了,冬天還沒過去。他站了很久,轉過身,走下城牆。仗還要打,日子還要過。

帳裡的燈早就滅了,他摸黑坐到桌前,黑暗中攤開地圖。手指摸到衢州的位置,糙紙冰涼,他用指腹來回摩挲那一小塊凸起的墨線。樟木箱子裡的舊軍報還沒燒完,灰燼堆在盆底。他坐在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江水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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