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九年,正月十五。贛州,太平軍大營。
韋俊站在贛州城牆上,看著城外的田。田荒了大半,草比人高。去年這個時候,太平軍在這裡打仗,清軍在這裡打仗,百姓跑光了,地也荒了。今年,他要把地種起來。
正月十五的贛州還冷著,章江上的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水腥氣。城牆上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兵,縮著脖子,槍抱在懷裡。遠處田埂上有人在翻地,是屯田兵,穿灰布短褐,扛著鋤頭。馮雲山從湖南運來的糧種、農具己經到了,堆在城裡的倉庫。稻種、麥種、玉米種,鋤頭、鐮刀、犁鏵,裝了上百輛大車。押運的兵走了半個月,累得夠嗆。
賴文鴻從城下走上來。“韋將軍,馮雲山從湖南運來的糧種、農具,己經入庫了。稻種一千石,麥種五百石,玉米種三百石。鋤頭兩千把,鐮刀一千把,犁鏵五百副。夠我們用一年的。”
韋俊點頭。“好。傳令,各營整軍。分出三營人屯田,兩營人備戰。屯田兵開荒種地,備戰兵訓練。輪換著來,不能讓他們閒著。閒了就會出事。”
賴文鴻應了,轉身要走。韋俊叫住他。“還有一件事。寫信給馮雲山,告訴他,糧種收到了,農具也收到了。請他再運一批,江西的地多,光靠湖南的糧養不活江西的兵。江西的兵要自己種糧,自己養自己。”
同一天。簽押房裡,韋俊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地圖。江西、湖南、湖北、安徽西省交界處,他在這裡打了一年仗了。從九江打到南昌,從南昌打到撫州,從撫州打到景德鎮。太平軍在這裡打了一年,清軍也在這裡打了一年。誰也打不過誰,誰也吃不掉誰。曾國藩退到了徽州,李鴻章縮在皖南山區,韋俊攻不進去,他們也出不來。他決定不打了。屯田,練兵,等。等糧夠了,兵練好了,清軍也耗得差不多了,再打。
他提起筆,給楊秀清寫信。信中說江西戰事膠著,清軍據險而守,攻不進去。臣請就地屯田,分兵為屯田兵和備戰兵。屯田兵開荒種糧,備戰兵訓練。待糧草充足、兵精械足,再圖進取。請東王批准。寫完了,封好,交給親兵。“六百里加急,送天京。”
正月二十。天京,東王府。楊秀清站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韋俊的信。韋俊在信中說江西戰事膠著,清軍據險而守,攻不進去。他決定就地屯田,分兵為屯田兵和備戰兵。待糧草充足、兵精械足,再圖進取。
楊秀清提筆在信上批了幾個字。“準。就地屯田,加緊練兵。糧食自給,不求外援。待時機成熟,再戰江西。”寫完了,封好,交給親兵。“六百里加急,送贛州。”
正月二十五。贛州,韋俊大營。韋俊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楊秀清的回信。信上只有幾個字:“準。就地屯田,加緊練兵。糧食自給,不求外援。待時機成熟,再戰江西。”他把信摺好,收進懷裡。
賴文鴻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是韋昌輝從武昌送來的。信中說西征軍殘部己撤至湖北,童容海叛變逃走,吉慶元、吉文元、朱錫錕、朱衣點、黃五馥、洪春元、彭大順、黃益芸、黃呈忠全部歸入韋昌輝麾下。西殿殘部五千三百人。
韋俊把信看了一遍,放下,再看了一遍。西征軍敗了,曾錦謙死了,童容海降了。西殿的殘部撤到了湖北。五千三百人,傷兵滿營。訊息來得不算意外,但人真沒了時,他還是沉默了很久。賴文鴻在旁邊站著,不敢出聲。韋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一塊沒洗乾淨的抹布。
“西殿的弟兄到了湖北,有我大哥照看,應該不會有事。可惜了西王,白死了。”他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說話。
古隆賢從外面走進來,手裡也拿著一封信。是吉慶元寫來的,說西殿殘部己到湖北,傷兵不少,士氣也差,但人在,旗在。韋俊把信看完,收進懷裡,坐到地圖前。
“文鴻、隆賢,你們來看看。西征軍為什麼敗了?左宗棠為什麼能贏?”他的手從川東北劃到川南。“西征軍的兵力是左宗棠的兩倍,裝備也不差。可他們敗了,敗在分兵。西王活著的時候,分兵三路,那是為了牽制清軍。可西王死了以後,童容海不懂分兵,還分得更散。合川一路,瀘州一路,綦江一路,江津一路,重慶一路。五路分兵,每路只有幾千人,左宗棠集中兵力,一路一路吃掉,所以左宗棠一打一個準。”
賴文鴻看著地圖。“韋將軍,您是說,西征軍的敗因是分兵?”韋俊道:“分兵沒錯,分太散就錯了。左宗棠不怕我們分兵,怕我們集中。我們越散,他越高興。因為他可以集中兵力,一路一路吃。這是他的打法。我們在江西,不能學他。屯田,練兵,不急著打。等兵練好了,糧夠了,再集中兵力,一路一路吃。”
古隆賢點頭。“韋將軍,末將明白了。”
當天夜裡,韋俊一個人坐在簽押房裡。油燈還亮著,火苗跳著,映在牆上。蕭朝貴死了,死在西川,死在炮火裡。韋俊和蕭朝貴不熟,但他敬重蕭朝貴。西王是天國的旗幟,不能倒。西王倒了,西殿的旗還沒倒。吉慶元他們在湖北,還能打。他在江西,也要打下去。
他把地圖收起來,吹滅油燈。
外頭有人走動,腳步聲很輕。是哨兵換崗,口令聲很小,隱約有“天京”兩個字。韋俊聽著那聲音,沒有動。他坐了很久,天快亮了才站起來。
咸豐九年正月,太平軍韋俊部在江西贛州設立屯田大營。馮雲山從湖南運來糧種、農具,韋俊將所部分為屯田兵和備戰兵,就地屯田練兵。楊秀清回信同意。西征軍殘部敗報傳到贛州,韋俊得知西殿諸將歸入韋昌輝麾下,沉默良久。他在與賴文鴻、古隆賢覆盤西征軍敗因時指出:西征軍最大的問題就是分散主力,左宗棠最怕西路軍集中兵力,但西路軍偏偏分兵五路,越打越散,正中左宗棠下懷。韋俊決定在江西只辦兩件事——屯田、練兵。他不急著打。左宗棠在西川是集中兵力打,他也要在江西集中兵力打。時機未到,急也沒用。他坐在地圖前,到天亮才把地圖捲起來。窗外天色發白,章江上霧氣還沒散盡,對岸的田埂上有屯田兵扛著鋤頭走過,影子拉得老長。他看了幾息,收了目光。路還長,不能急。急了就中了左宗棠的計。他比左宗棠年輕,有的是時間。
韋俊站在贛州城牆上望著北邊,北邊是吉安,是南昌,是景德鎮。那是打仗的地方,不是種地的地方。他不想去,他只想把地種好。地種好了,才有糧。有糧了,才能養兵。養兵了,才能打仗。打仗贏了,才有更多的地。他信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