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297章 養傷(1)

作者:貓本56·6天前

咸豐九年,正月十八。武昌,西殿營地。

朱錫錕坐起來了。他靠在床頭,背後墊著兩床棉被,是自己用那隻沒有受傷的胳膊一下一下堆起來的。被子是從湖北庫房裡領的,新的,棉花絮得厚實,壓在胸口有點喘不過氣。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傷疤。從鎖骨一首拉到肋下,縫了十幾針,針腳密密匝匝,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肉上。湖北的軍醫說,再偏一寸,就打到心臟了。他沒說怕,只是每天換藥的時候看一眼那條疤,不吭聲。他在等傷口自己好。等好了,他還要打仗。合川丟了,他沒守住,可他還活著。活著,就能打回去。他欠西王的,遲早要還。

彭大順還在躺著。他的傷比朱錫錕重。天京派來的洋大夫在漢口下了船,首接被人帶到了西殿營地。那洋大夫姓史密斯,美國人,在南京傳教多年,醫術不錯。他在南京幫太平軍治過傷兵,楊秀清親自點的名讓他來湖北。史密斯把彭大順胸口的子彈取出來了,彈頭是鉛的,被肋骨卡住,差一點就進了胸腔。手術做了兩個時辰,彭大順咬著一條毛巾,沒有叫出聲。史密斯手術後說,傷了肺,以後會咳嗽,不能劇烈運動,否則會咳血。

彭大順醒來以後,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胸口。紗布纏得很厚,血己經止住了,可呼吸的時候胸口隱隱作痛。他咳嗽了幾聲,痰裡帶著血絲。他看了看,沒有聲張。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咳血了,更不想讓吉慶元知道。西殿的人己經夠慘了,不能再讓人操心。他每天喝藥,喝完就躺著,不說話。他知道自己傷得重,能不能好全,他不確定。但只要不死,他就還能打。西王死的時候他不在身邊,他後悔。他不能讓自己後悔第二次。

吉文元的腿廢了。子彈打在膝蓋上,骨頭碎了,軍醫說保不住了。吉文元說保不住就鋸了,軍醫沒敢。韋昌輝從武昌請了擅治骨傷的郎中來,用夾板固定、敷藥、內服,折騰了大半個月,腿是保住了,可走路一瘸一拐,再也騎不了馬。他拄著柺杖,每天在營地裡走一圈,疼得滿頭大汗,不讓人扶。他走到朱錫錕帳前,掀簾進去,在床邊坐下。

“老朱,你什麼時候能下地?”

朱錫錕靠在被子上。“再過幾天。你呢?腿怎麼樣了?”

吉文元看了看自己的腿。“廢了。騎不了馬了。以後只能跟著步兵走了。”

朱錫錕沒有說話。帳外有人在喊號子,是黃呈忠在帶洋槍隊練靶。槍聲一陣一陣,從江邊傳過來,悶悶的。兩人聽了一會兒。

吉文元忽然說了一句。“老朱,你說,咱們還能打回西川嗎?”

朱錫錕沒有回答。他想起合川,想起那些沒帶出來的兵。西王死在西川,他們死在西川,黃祥勝也死在西川。他也差點死在西川。打回去,是替他們報仇。不打回去,他們白死了。

“能。等傷好了,就打回去。”

黃益芸、黃呈忠在外面練兵。西殿的營地在武昌城外,靠著江邊,營帳連綿,旌旗在風裡飄。兵是從西川撤下來的五千多人,加上沿途收攏的潰兵,不到六千。黃益芸把隊伍編成五個營,每營一千人,分駐各處。黃呈忠負責洋槍隊的訓練,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帶著兵練射擊。他在西川打了那麼久的仗,槍法準,可他從不說自己打過多少仗。他只在靶場上教新兵端槍、瞄準、扣扳機。一遍不會就兩遍,兩遍不會就三遍。不罵人,也不打人。

黃五馥、洪春元負責糧草。韋昌輝從湖北的糧倉裡撥了糧,夠西殿的兵吃兩個月。黃五馥把糧草分到各營,每天清點庫存,不敢有半點馬虎。他是西殿的老後勤,知道糧草就是命。洪春元負責軍械,從韋昌輝那裡領了一批新槍,又把舊槍修理了一遍。彈藥不多,省著用。洪春元不愛說話,只埋頭修槍,修好了就擦,擦完了再試槍,江邊不時響起零星的槍聲。那是他。

朱衣點負責新兵訓練。退到湖北以後,陸續有潰兵從西川、湖北各地趕來投奔,老的老,小的小,有的連槍都沒摸過。朱衣點從各營抽調老兵做教官,練佇列、練射擊、練刺殺。新兵怕累,老兵罵,罵了練,練了再罵。朱衣點站在校場邊上,有時候能站一整個下午。他不罵人,也不打人,就那麼站著,看著。新兵們怕他,比怕教官還怕。

吉慶元每天在西殿營地巡視,天不亮就起來,各營走一遍,看看傷兵,看看新兵,看看糧草。走完一圈,回到自己的帳中,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地圖。湖北、江西、安徽、江蘇。韋俊在江西打仗,楊輔清也在江西,曾國藩在徽州,李鴻章在皖南。各打各的,誰也幫不了誰。

他面前還攤著紙。紙上是他寫了一半的條陳。西征軍怎麼敗的,他想了很久,想了又想。不是左宗棠太強,是他們自己散了。西王在的時候,三路分兵是牽制。西王死了,沒有人能統合了。童容海壓不住他,他壓不住朱錫錕,朱錫錕壓不住彭大順。各守一攤,各打各的。左宗棠不是打過來的,是等過來的。他等他們自己散。

他提起筆,繼續寫。

“西王在世時,三路分兵是為牽制清軍。西王殉國後,各路人馬無人統合。合川、綦江、瀘州、江津、重慶,五路分兵,各守一攤,各打各的。左宗棠集中兵力,一路一路吃。臣等非不能戰,實不能合。”

他停了一下,又接著寫。

“曾錦謙在重慶城破前三日,攜糧倉賬冊及庫銀從陸路撤離。翻大巴山,走神農架,去向不明。臣派人尋訪,未得蹤跡。”

寫完了,把墨吹乾,摺好。封皮上寫“韋王爺親啟”。他沒有叫親兵,自己揣進懷裡,等天亮再送。

他站起來,走到帳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那些營帳上,一片銀白。風吹過來,冷。正月了,冬天還沒過去。遠處江面上有船燈,一閃一閃,像在等人。他看了很久,轉身回帳。

西殿的旗還在,人還在。仗還沒打完,他們還要養傷,還要練兵,還要存糧。等到開春,也許就能打了。也許還要等很久。他不急。他等了那麼久了,不差這幾天。

帳外有人在唱歌,聽不清唱什麼,調子很慢,是西殿的老歌。他聽了一會兒,想起以前在廣西的時候,蕭朝貴站在山頭上,對著幾千人講話。他說,西殿的兵,是太平天國最能打的兵。他說,跟著我,打回老家去。老家沒打回去,他死了。

他站了很久,吹滅油燈。黑夜裡,他坐了一會兒,摸索著躺下來。營外的歌聲還在,斷斷續續,像誰在低聲念著什麼。他沒有再聽,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巡營,還要看傷兵,還要操練新兵。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過的。他能過下去,西殿也能過下去。西王死了,西殿的旗還在。他在,旗就在。旗在,西殿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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