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九年，三月二十二。鎮南關。
雨下了三天，今天終於停了。天還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壓在憑祥的群山之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鎮南關的城牆被雨水泡了三天，青磚上長出了滑膩的青苔，踩上去打滑。關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不是兵，是家眷。女人、孩子、老人，揹著包袱，牽著牛，趕著豬，亂糟糟地擠在一起。孩子的哭聲、女人的叫罵聲、牛的哞叫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開的粥。
陳亞貴站在關上，看著底下那些人，臉色鐵青。
他己經站了半個時辰了。底下的人越來越多，從龍州來的，從太平府來的，從各處鄉下來的。她們是第一師的家眷。第一師六千人的家眷，三千人在百色——那些人的家眷在百色，百色丟了，家眷落到了馮子材手裡；剩下三千人的家眷在這裡，在他腳下，像一群被趕著的羊。
“大哥，”陳亞信從關下走上來，站在他身後，“車準備好了。鐵路上的人說，火車夠用，一趟能拉一千多人。分批走，三天就能拉完。”
陳亞貴沒有回頭。“田呢？清化那邊的田，分好了嗎？”
“分好了。石殿下之前就安排好的，人均三十畝，按人頭分。地契都印好了，到了就發。”
陳亞貴沉默了一會兒。三十畝地，一人三十畝。石琰在越北推行分田令，凡是歸附他的部隊，家眷一律分田。第一師跟了他五年，從鎮南關打到龍州，從龍州打到太平府，死人無數。他以為自己對這些兄弟夠好了，按月發餉，從不克扣。可石琰給的不只是餉，是地。地是根，有了地，人就不慌了。他給不了地，因為他沒有地。石琰有。
他把這件事想了很久，想不出對錯。最後他不想了。
“黃文金到了嗎？”
“到了。在下面等著。”
陳亞貴轉過身，走下城牆。關下的院子裡，黃文金正站在一匹馬旁邊，跟身邊的人說話。他穿著一身灰布軍裝，沒有佩銜，腰裡彆著一把左輪手槍——那是石琰從法國人那裡買的，整個太平軍沒幾個人有。他看見陳亞貴從關上下來，迎了上去。
“亞貴哥。”黃文金抱拳。
陳亞貴看了他一眼。黃文金跟了他八年，從咸豐元年在潯州就跟著他。那時候黃文金還是個毛頭小子，扛著一杆比自己還高的鳥銃，跟在隊伍後面跑。後來石琰來了，陳亞貴幾次讓他跟著去負責接應，最終從貴縣一路打到了河內，戰後石琰看中了黃文金，說他“有腦子”，把他調到了參謀部，跟著法國人學繪圖、學算學、學兵法。三年過去，黃文金從一個扛鳥銃的毛頭小子變成了石琰手下的三號人物，管著整個參謀部，連法國人都對他客客氣氣的。
陳亞貴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麼感覺。替黃文金高興？有一點。嫉妒？也有一點。更多的是說不清的東西，像一根刺，紮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琰哥兒讓你來的？”陳亞貴問。
黃文金點頭。“主公讓我來協助你處理第一師的事。清化那邊，陳永福己經準備好了，營房、田地、農具，都齊了。家眷過去就能安頓。”
“兵呢？”陳亞貴問，“三千兵過去，交給誰？”
“交給陳永福。主公說了，第一師的兵到了清化，編入中圻防務序列，歸陳永福指揮。他們的田在清化，家眷也在清化，兵跟著家眷走，天經地義。”
陳亞貴沒有說話。他聽出了黃文金話裡的意思——兵跟著家眷走。家眷到了清化，兵就得去清化。兵去了清化，就不再是他的兵了。石琰把第一師的家眷從鎮南關遷到清化，不是為了讓她們過好日子，是為了把第一師的兵從廣西調走。調走了，這些人就歸陳永福了。陳永福是石琰的人，在順化練兵練了兩年，手裡己經有一萬多越北兵。再加上第一師的三千人，他在中圻就有了一萬三千人。一萬三千人，足夠控制整個中圻了。
陳亞貴把這些事想了一遍，想得很清楚。但他沒有說出來。
“車什麼時候開？”他問。
黃文金看了看懷錶。“第一趟車一個時辰後開。先運家眷，再運兵。殿下說了，家眷先走，兵後走。兵到了清化，家眷己經在等他們了。”
陳亞貴點了點頭。“我去看看那些兵。”
他走出院子，往關前的空地走去。空地上，三千兵坐在地上，槍放在身邊，沉默地等待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甚至沒有人交頭接耳。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軍裝，戴著竹編的斗笠，腳上是草鞋。有些人臉上還有傷，是在南寧打的，還沒好利索。陳亞貴從他們面前走過，一個一個地看。有些人抬起頭看他，目光裡帶著期待；有些人低下頭，不敢看他。
他走到隊伍中間，停下來。
“弟兄們，”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知道你們心裡不好受。馮子材叛了，你們第一師出了叛徒，你們覺得丟人。但我要告訴你們——馮子材是馮子材，你們是你們。他是他媽的叛徒，你們是跟著我陳亞貴打了五年仗的好兄弟。叛變的是他，不是你們。”
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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