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亞貴點了點頭。他的弟弟陳亞信，跟了多年，從一個小兵做到了營官。他把大新交給陳亞信，是信任他。石琰也信任他，否則不會讓他守那麼重要的地方。
“還有一件事，”黃文金壓低聲音，“主公讓我問你——第一師扣下的那三千人，你打算怎麼處理？”
陳亞貴看了他一眼。“扣下的三千人，是馮子材想帶走沒帶走的。他們不想叛，但也不想去清化。他們想留在廣西，想回龍州、回太平府。琰哥兒什麼意思？”
黃文金猶豫了一下。“殿下說，第一師的編制不能留。番號取消，官兵打散，編入其他部隊。願意去清化的，去清化；不願意去的，就地復員，發安家費，回家種田。”
陳亞貴沉默了。第一師是他一手帶出來的部隊，從三百人打到了六千人。他在鎮南關、龍州、太平府打了五年仗，死人無數，流的血能匯成一條河。現在石琰要取消第一師的番號，打散他的兵。他知道這是對的。馮子材叛了，第一師不能再作為一個整體存在。留著，就是留著一條可能咬人的蛇。但他心裡還是不舒服。不是不舒服，是疼。
“我去跟他們說。”陳亞貴說，“我的兵，我來送。”
他轉過身，往關前的空地走去。黃文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陳亞貴走回那些兵中間。三千人還坐在那裡，槍放在身邊，沉默著。他站在他們面前，看著他們。
“弟兄們，”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第一師的番號，取消了。”
三千人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了一些騷動。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站起來，有人又坐下去。陳亞貴沒有阻止他們。他等他們安靜下來，繼續說。
“你們願意去清化的，跟黃文金走。到了清化，有田種，有房住，有餉拿。不願意去的，就地復員，發安家費，回家種田。不管你們選哪條路，我陳亞貴都認你們是兄弟。以前是，以後也是。”
他說完了。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一個老兵站了起來。那個人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疤。那是咸豐元年在潯州留下的，張嘉祥的人砍的。他站起來，看著陳亞貴。
“大哥，”他說，“我們去清化。主公給我們分了田，三十畝。我這一輩子，種了一輩子地，沒有一畝是自己的。現在有人給我三十畝，我去。”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還坐著的兵。
“走。上車。”
三千人站了起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他們拿起槍，排成隊，往火車的方向走去。腳步聲很整齊，踏在泥地上，悶悶的。陳亞貴站在那裡，看著他們走。一個接一個，從他的面前走過。有些人看了他一眼，有些人沒有。他站在那裡，像一根柱子，一動不動。
最後一個人走過去了。空地上空了，只剩下一地的腳印和幾個被丟棄的包袱。風吹過來，把包袱皮吹得翻起來，像什麼人在招手。
陳亞貴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大哥。”陳亞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亞貴轉過身。他的弟弟站在關門口，穿著一身乾淨的軍裝，腰裡彆著一把刀。他比陳亞貴年輕十歲，長得不像，但眼睛很像，都是那種很深很黑的眼睛。
“你怎麼來了？大新那邊不用守了？”
“守著呢。”陳亞信走過來，“我過來看看。大哥，你沒事吧？”
“沒事。”
陳亞信看著他的臉，沒有拆穿。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石公子給你的信。剛到的。”
陳亞貴接過信，拆開。信是石琰寫的，不長。
“亞貴兄：第一師的事，你處理得很好。黃文金會協助你把家眷和兵安全運到清化。第二師、第三師調往靖西、天保的事，你親自盯著。馮子材這個人，你比我瞭解。他想什麼，你大概能猜到。我猜不到，所以我聽你的。琰。”
陳亞貴看完信，把信摺好，放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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