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沒有出過簽押房。飯送到門口，他端進去，吃幾口就放下。劉典來看了三次，每一次都看見他坐在地圖前，眉頭緊鎖。第三次來的時候，左宗棠抬起頭，看著劉典。
“打。”他說。
劉典愣了一下。“大人？”
“出兵。去雲南。”左宗棠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穩，“不是為了朝廷，是為了糧。”
“糧？”
“雲南的糧比西川多。滇中、滇南都是產糧的地方，只要打通了路，糧就有了。打下昆明，用雲南的糧養雲南的兵，就不用從西川運了。”左宗棠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昆明，“肅順調我去雲南，不是讓我去送死，是讓我去搶糧。杜文秀能佔滇西，靠的不只是回民，還有糧。他有糧，所以有人跟他。我們去了，先搶糧。糧到了手裡，兵就跟來了。”
劉典看了看地圖。“大人，從西川入滇，有三條路。一條走宜賓、東川到昆明，路最遠，也最好走。一條走敘永、畢節、曲靖到昆明，路近，但山路多，不好走。一條走瀘州、赤水、安順到昆明，繞得太遠。您走哪條？”
左宗棠的手指在三條路上來回劃了幾遍，最後停在中間那條。
“走畢節。路雖險，但近。兵貴神速，不能在路上耗太久。”
“那新軍帶多少？”
“先帶兩萬。剩下的西萬留在西川，接著練。雲南那邊站穩了，再調。”左宗棠頓了頓，“還有一件事。派人南下，摸清肅順說的‘驚喜’。”
“南下？”
“百色。”左宗棠壓低聲音，“派人去百色，找到肅順安插的人。不要驚動任何人，先摸清那人是誰，手裡有多少兵，能做什麼。”
劉典點了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要快。”
劉典轉身要走，左宗棠又叫住了他。
“探子走廣西那條路，從貴陽、安順、興義插過去，不要走雲南。雲南現在太亂，走不通。”左宗棠想了想，又說，“讓探子扮成商販，走鹽道。百色那個地方，鹽販子多，不惹眼。”
“是。”
劉典出去了。左宗棠一個人站在地圖前，手指還按在百色那個位置上。百色，廣西最西邊的邊陲小城，在萬山之中，在地圖上只有指甲蓋那麼大。可肅順偏偏在那裡布了一顆棋子。
他收回手，走到門口，推開門。重慶的冬天霧大，江面上白茫茫的，看不見對岸。霧裡有船工的號子聲，悠悠地傳過來，聽不真切。
他在想一個問題——肅順說的那個人，是早就佈下的，還是臨時找的？如果是早就佈下的，那肅順的手伸得夠長，從北京伸到了百色。如果是臨時找的，那這個人一定跟左宗棠有關係——肅順不會無緣無故在一個跟他無關的地方安一顆棋子。
百色有人。誰？
左宗棠想起了什麼，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沒有說出來，只是把門關上，走回案前，開始寫調兵的文書。
探子是當夜出發的。劉典從親兵裡挑了三個最機靈的，換了商販的衣裳，帶了鹽引和假路引，騎馬出了重慶城。三人三騎，趁夜渡過長江，往南去了。
左宗棠站在城牆上，看著三匹馬消失在霧裡。霧很大，火把的光照不遠，馬蹄聲很快就聽不見了。
他轉過身，對劉典說：“傳令各營，正月初六拔營。兩萬新軍，先頭走瀘州，主力走敘永，輜重走宜賓。三路並進，在畢節會合。”
“正月初六？”劉典算了算，“還有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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