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11章 千里饋糧(1)

作者:貓本56·1個月前

咸豐八年,臘月二十八。重慶,西川總督行轅。

長江在重慶城下拐了一個彎,水聲日夜不息。左宗棠站在江邊的校場上,看著新兵操練。六千人的方陣,槍上肩,腳步齊,從校場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回來。腳步聲踏在凍硬的泥地上,悶雷一樣滾過去。他己經看了半個時辰,沒有說話。

這是他入川后練的新軍,六萬人,分駐重慶、瀘州、夔州三處。兵是從川北招的窮苦農民,身板硬,能吃苦,就是沒摸過槍。官是從湘軍裡調的,跟著他在湖南、江西打了幾年仗,懂兵事,就是不太會說西川話。兵和官之間隔著一層,練了三個月,才勉強通了氣。槍倒是不差——去年在川南打童海蓉的太平軍,繳了上萬杆火器,其中有兩千多杆是法國貨,槍托上刻著洋字碼,打起來比湘軍的鳥銃準得多,也遠得多。他問過俘虜,說是從石琰那兒買的。石琰。又是石琰。

他在廣西修鐵路,在南寧練兵,在歐洲人那裡買槍買炮。他在西川繳的這兩千杆法國槍,說到底,是石琰的槍。

左宗棠把手背到身後,握緊了。

劉典從校場外走進來,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大人,京裡來了調令。”

左宗棠沒有回頭。“說。”

“雲南告急,杜文秀己經佔了滇西二十多個州縣,昆明一日三驚。朝廷調您去雲南幫辦軍務,即日啟程。”

左宗棠沉默了片刻。風吹過江面,冷,吹得他袍角翻起來。他伸手按住袍角,看著校場上仍在操練的方陣。

“六萬人,”他說,“還沒練成。”

“調令說,可以帶兵入滇。”

“帶兵?”左宗棠轉過身來,看著劉典,“帶多少?帶多了,西川的防務空;帶少了,去了沒用。雲南那個地方,千里山路,運一斤糧要耗三斤。六萬人進去,光吃就能把西川吃垮。”

劉典沒有接話。

左宗棠又轉過身去,繼續看校場。方陣走到頭了,正在轉向。佇列有一瞬間的混亂,後排的兵踩了前排的腳跟,軍官的罵聲遠遠傳來。他皺了皺眉。

“調令上還說了什麼?”

“就這些。”劉典從袖中抽出一封信,“不過,肅大人的密使也到了。這封信是肅大人單獨給您的。”

左宗棠接過信,拆開。信不長,前頭是客套話,問他在西川可還順遂,蕭朝貴退走後川南防務如何,練兵練得怎樣。然後說雲南告急,朝廷有意調他入滇。最後,在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字寫得很小,像是信寫完了隨手添上去的。

“百色有人,屆時自明。”

左宗棠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校場上的方陣又走了一個來回,他還在看。劉典站在旁邊,不敢出聲。風從江上吹來,把信紙吹得簌簌響。左宗棠把信紙按在胸前,抬起頭,看著對岸的山。山是灰濛濛的,冬天的山,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

“百色。”他低聲說。

劉典湊上來。“大人,百色是廣西的地界,在陳亞貴手裡。肅大人提這個地方——”

左宗棠擺了擺手,沒有讓他說下去。他把信摺好,收進袖中,轉身往行轅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校場。

“讓他們接著練。”他對劉典說,“我回去想想。”

行轅簽押房裡,左宗棠坐了一夜。

案上鋪著雲南的地圖,旁邊是西川的地圖,再旁邊是貴州、廣西的地圖。他一張一張看,看完了鋪開,鋪開了再看。蠟燭換了兩根,第三根也燒了大半。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他在算賬。

從西川運糧到雲南,走水路,逆長江到宜賓,再溯金沙江而上,到了東川府就要改走陸路。從東川到昆明,六百里山路,騾馬馱運,翻山越嶺,一斤米走到昆明要吃掉三斤。要是從川南走陸路,經敘永、畢節入滇,路更險,耗得更多。六萬兵,每人每天一斤半米,一天就是九萬斤。九萬斤米,從西川運到雲南,路上要吃掉二十七萬斤。一個月要吃掉八百一十萬斤。這還只是米,還沒算草料、彈藥、鹽、菜、衣、藥。

這不是打仗。這是拿糧食往山裡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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